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洛阳城东的“慈安堂”便已敞开了那两扇略显斑驳的朱漆大门。这是一座三进的老旧院落,门楣上挂着“慈安善堂”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模糊。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蹲着的石狮子也缺了牙,带着几分落寞的慈善。
善堂里隐约传来孩童的诵读声和老弱的咳嗽,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味与陈旧的木头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偶尔有穿着粗布衣衫的仆妇进出,提着水桶或菜篮,神色平淡而疲惫。
唐咏永此刻正站在善堂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背靠着一堵掉皮的老墙,目光平静地落在慈安堂的大门上。他依旧穿着昨日的旧短褐,脸上带着改扮后的晦暗疲惫,左臂的吊带巧妙地掩在宽大的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无所事事、在街头游荡的闲汉或零工。
他没有贸然靠近。刘三勺提供的线索——沈管家曾特意来此,且逗留颇久——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来到这里。但他深知,越是看似寻常的地方,越可能藏着不寻常的秘密。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进出慈安堂的多是附近住户送来的孤寡老人、或是被遗弃的孩童,也有零星的善心人士送来些米面旧衣。管理善堂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神态和蔼的老者,人称“林管事”。他站在门口,对每一位进出的人都微微颔首,言语温和,确实有几分积善之家的管事风范。
表面上,一切正常。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间善堂。
然而,唐咏永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注意到,善堂的规模虽然不大,但门前的街道却异常干净,连落叶都少有,这与周围略显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而且,在善堂侧面的小巷深处,似乎还有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门,偶尔有穿着体面、不像寻常访客或仆役的人,匆匆从那里进出,一闪即逝。
更让他起疑的是,就在他观察期间,有两个看似普通的妇人送来一篮鸡蛋,与林管事交谈时,眼神却不时飘向善堂里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而林管事接过鸡蛋时,手指似乎无意地在篮底摸索了一下。
是在交接东西?
唐咏永不动声色,记下了那两个妇人的样貌和离开的方向。他没有继续久留,转身汇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如同滴水入海,消失不见。
他没有直接回城东小院,而是绕了个圈子,来到了李二做工的泰和米行附近。他远远看见李二正和几个力夫一起,从一辆驴车上卸下麻包,动作麻利。唐咏永没有上前,只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驻足,买了个饼,慢吞吞地啃着,目光却扫过米行周围。
果然,在米行斜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闲汉模样的人,看似喝茶闲聊,眼神却不时瞟向米行门口,尤其是留意进出的人。其中一个,唐咏永依稀记得,似乎在悦来客栈附近也见过。
沈家的眼线,已经布到这里了。唐咏永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异样,吃完饼,抹抹嘴,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没有再去码头或骡马市,而是转向了洛阳城北,那里是相对清静些的居民区,也多有一些中小型的寺庙、道观。他像个迷路或找活计的流民,在那些青石板铺就的、相对整洁的巷弄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一切。
晌午时分,他在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白云观”外歇脚。观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摆摊算卦的、卖香烛的。唐咏永蹲在树根旁,听着旁边两个卖香烛的老妇扯闲篇。
“……听说没有?沈家那位大善人,又在慈安堂捐了一大笔银子,说是要翻修屋舍,多收留些可怜人。”一个老妇说道,语气带着惯常的羡慕与恭维。
“可不是嘛,沈老爷真是活菩萨转世。不过啊……”另一个老妇压低了声音,“我娘家侄女在慈安堂后厨帮过几天工,她说啊,那里头……有点怪。”
“怪?怎么个怪法?”
“她说,善堂里养着的那些老弱病残,平日都住在前面两进院子,后面那一进,老是锁着,林管事亲自打理,从不让人进去。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茅房,好像听到后面有女人哭……可吓人了!第二天问起来,林管事说是野猫叫。还有啊,送进去的米粮菜蔬,看着多,可实际分到前面那些人碗里的,也就勉强糊口,倒像是……养着不少人似的。”
“后面锁着?女人哭?”第一个老妇啧啧两声,“可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拿善堂当幌子吧?”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沈家势大,咱们平头百姓,议论不得!兴许是人家沈家安置什么远房亲戚呢……”
两个老妇转了话题,开始抱怨菜价。唐咏永却已将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慈安堂,后进锁院,夜半哭声,消耗与供给不符……这些零碎的异常,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那里或许不仅仅是善堂,更可能是一处隐蔽的囚禁或藏匿之所!
沈管家去那里见谁?被关在后面的人,又是谁?与苏家旧事有无关联?
线索如同幽暗水底的气泡,一个个冒上来,却依旧模糊不清。
唐咏永在白云观外又待了片刻,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城东小院,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悦来客栈附近。客栈依旧营业,似乎没什么异常。但他敏锐地发现,客栈对面那个刘三勺曾经蹲守过的墙根,如今空了。而客栈门口,多了两个看似等活计的力夫,眼神却不时扫视着进出客栈的人。
看来,“雪霞羹”的余波仍在,沈家(或与之相关者)对这里的监视并未放松。
他心中更添几分警惕,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在暮色四合前回到了小院。
苏晓彤见他回来,照例端上热饭热汤。李二和王五也前后脚回来,侯七则一直在院里警戒。
晚饭后,油灯下,四人再次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