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冷冷地挂在洛阳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将清辉吝啬地洒向沉睡的街巷。三更已过，万籁俱寂，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飘忽。
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老宅区，连虫鸣都少得可怜。慈安堂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一丝光也透不出，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石狮沉默地蹲守着，仿佛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却有活物在悄然移动。
距离慈安堂斜对面约三十步，一处早已废弃、屋顶半塌的柴房阴影里，李二和王五如同融进了黑暗的岩石，只有眼睛偶尔反射出微弱的月光，紧紧盯着善堂的方向。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脚冻得有些发僵，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唐咏永并未同来。他的伤虽好转，但夜行潜踪、翻墙越户之事，仍需李二这等身手利落之人。唐咏永与小院里的苏晓彤、侯七一起，作为接应和后援。
今夜的行动，源于王五白天在陈记茶楼听到的一个模糊消息——茶楼的小伙计抱怨，掌柜的吩咐，明天一早要送一批“上好的明前茶”和“新到的江南点心”去慈安堂，说是“给后面静养的贵人尝尝鲜”。“后面”、“静养的贵人”，这几个词立刻引起了唐咏永的警觉。结合之前的种种异常，他判断今夜或许是个机会——若慈安堂后进真藏有要紧之人或物，夜间守卫或许会松懈，或可一探虚实。
当然，风险极大。但他们别无选择，线索到了这里，必须向前推进。
李二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慈安堂的围墙。墙不算高，但顶上似乎插着些碎瓷片。大门紧闭，侧面的小巷和那道不起眼的角门，是他们观察的重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渗透骨髓。
就在李二怀疑今夜是否会一无所获时，慈安堂侧面那条幽深的小巷里，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李二和王五精神一振，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只见那道白天偶尔有人进出的角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随即朝着巷子深处快步走去。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短打，身形矫健，不像善堂里的仆妇或老者，倒像是……护院或家丁。
那人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二和王五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这人深夜从角门离开，行色匆匆，必有缘故。但他们的目标是探慈安堂内部，尤其是后进。此人离开，或许意味着里面的守卫有所减少。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慈安堂内外再无任何动静。
“我进去看看。”李二用极低的气音对王五道，“你留在外面接应，若有一炷香时间我还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你立刻撤回小院报信，不要管我。”
王五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二决然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李二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柴房阴影中滑出，借着沿途墙根、树影的掩护，迅速靠近慈安堂侧面围墙。他选择了一处墙边有棵歪脖子老树的地方，手脚并用，攀上树干，避开墙头的碎瓷，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落脚处是硬实的泥地，旁边堆着些柴草。李二伏低身子，迅速观察四周。眼前是第一进院子，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厢房，此刻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老人粗重的鼾声和孩童模糊的梦呓。正中是堂屋，门扉紧闭。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通往后进的，是一道月亮门，门上也挂着锁，但看那锁的样式，并不算十分坚固。
李二没有惊动前院，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靠近月亮门。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细铁丝，借着月光，小心地探入锁孔。这种寻常的铜锁，对于行走江湖多年的李二来说，并不算太难对付。摸索了片刻，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李二轻轻取下锁，推开月亮门，闪身而入，又将门虚掩上。
第二进院子比前院更显幽深，两侧的房屋也更齐整些，同样寂静无声。这里似乎是管事、仆役的住处，或许也安置了一些相对“体面”的受助者。李二的目标是第三进，那个被锁着、传言有“女人哭”的后院。
穿过第二进院子，后面又是一道门。这次不是月亮门，而是一扇包着铁皮、看起来厚重许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更大更结实的铁锁，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门栓从里面插着。
防守严密得多。
李二心中一沉。他试了试那铁锁，纹丝不动，不是他手头工具能轻易打开的。门栓在里面，更是无法从外面开启。
难道要无功而返？他不甘心，贴着门缝，凝神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这堵分隔前后的高墙。墙比外面更高，也更光滑，难以攀爬。但他注意到，靠近东侧厢房的屋檐，与后院似乎有部分重叠。
李二目光一闪，蹑手蹑脚地来到东厢房下。这是一排三间房，都黑着灯。他选中中间那间，摸到窗下，用匕首轻轻拨开里面的窗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翻了进去。
屋内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堆放着一些杂物，似乎是间仓房。李二适应了一下黑暗，找到通向屋顶的横梁和天窗。他攀上横梁，顶开天窗，无声地钻了出去，伏在了屋瓦之上。
冰冷的瓦片硌着身体，夜风更疾。但视野豁然开朗。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第三进院子的全貌。
那是一个比前两进小一些、但更显精致的院落。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围成一个小天井。院子里种着些花木，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此刻，正房和东厢房都黑着灯，只有西厢房靠南的那一间，窗纸上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晕。
有人！
李二的心跳微微加快。他伏低身体，如同壁虎般在屋顶上小心挪动，朝着那间亮灯的西厢房靠近。
距离渐近，能听到里面似乎有极轻微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李二屏住呼吸，移动到那间厢房屋檐上方，找了个角度，用匕首尖在瓦缝处极其小心地撬开一条细缝，向下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看不清面目。桌边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鬓发有些花白的老妇，正低着头，似乎在缝补着什么。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凶神恶煞的看守，也没有被锁链禁锢的囚徒。这景象，平静得甚至有些……温馨？
但李二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这老妇虽然衣着朴素，但坐姿笔挺，手上动作沉稳，不像是寻常仆妇。而且，这间屋子位置特殊，紧邻着通往外界的后墙，窗户也格外小，还用木条加固过。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床上那人身上。从被子的轮廓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或者……是被迫沉睡？
就在这时，那老妇似乎缝完了东西，抬起头，将针线收入一个小筐。借着灯光，李二看清了她的侧脸——大约五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甚至有些刻板，眼神平静无波。她起身，走到床前，俯身似乎查看了一下床上女子的情况，又伸手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