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永顺染坊”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暗淡。门面不大,青砖灰瓦,墙上斑驳的水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泪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靛蓝、茜草和其他染料的独特气味,不算好闻,却带着一种踏实劳作的气息。
唐咏永站在染坊斜对街的柳树荫下,已经观察了小半个时辰。进出染坊的多是些老主顾或扛着布匹的伙计,门庭不算冷落,但也绝不热闹。一个穿着半旧靛蓝短褂、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偶尔会出现在门口,指点伙计搬运货物,或与相熟的客人寒暄两句。那应该就是周掌柜。
唐咏永今天没有做太多改扮,只换了身半旧的干净布衣,脸上略施薄粉,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左臂的吊带也换成了更不起眼的深色布条。他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家境尚可但遭遇变故、前来投亲靠友或寻找生计的读书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定了定神,迈步朝着染坊走去。
门口一个正在晒布的小伙计见他过来,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着他:“客官,是来染布还是?”
“请问,周掌柜可在?”唐咏永拱手,语气温和有礼,“在下姓唐,从南边来,受一位故人之托,前来拜会。”
小伙计见他举止斯文,不像是寻衅或讨债的,便道:“掌柜的在里面理账,您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周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果然如那老匠人所言,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敦实,面容朴实,眼角有着深深的笑纹,但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也在打量唐咏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吊着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唐先生?不知找周某有何贵干?周某好像……并不认识先生?”周掌柜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洛阳本地口音。
唐咏永再次拱手,态度诚恳:“周掌柜,在下冒昧来访,实是受人之托。敢问掌柜,可还记得十多年前,承福街苏家酒楼的苏掌柜,苏明远苏公?”
“苏……苏公?”周掌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的疑惑迅速被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急促道:“你……你是何人?为何提起苏公?”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唐咏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这周掌柜,果然与父亲有旧,而且对“苏家”二字反应如此之大,绝不仅仅是普通生意伙伴。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唐咏永也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苏公……有东西托我转交。”
周掌柜脸色变幻,眼神在唐咏永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真假,又似乎在挣扎。最终,他一咬牙,侧身让开:“里边请。”
他将唐咏永引进了染坊后面一间狭小、堆满布样和账册的屋子里,关上了门,又示意伙计不要打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现在可以说了吧?”周掌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唐咏永,“你到底是谁?苏公他……早已故去多年,怎会有东西托你转交?”
唐咏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那枚蟠螭纹白玉扣。玉扣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温润生光,雕工精细,绝非凡品。
他将玉扣托在掌心,递到周掌柜面前:“周掌柜,可认得此物?”
周掌柜的目光落在玉扣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那枚玉扣,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苏公的……贴身之物!是……是苏家祖传的……你……你从何得来?!”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超过了唐咏永的预期。看来,这枚玉扣的意义,比想象中更大。
“此物,是苏公临终前,交予他儿子的。”唐咏永缓缓收回玉扣,重新包好,贴身放回,“周掌柜,您不必惊慌。我此次前来,并非要追究旧事,也非挟恩图报。只是苏公之子,如今尚在,欲查明当年父亲蒙冤被害的真相,为苏家讨回公道。听闻周掌柜是苏公故友,故冒昧前来,望掌柜念在旧情,指点一二。”
周掌柜闻言,如遭雷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稳。“苏公……苏公的儿子……还活着?你……你是……”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唐咏永。
唐咏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掌柜的眼神从震惊、怀疑,慢慢转变为一种深切的悲恸和激动。他上下仔细打量着唐咏永,似乎在寻找故人的影子,最终,目光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鼻梁和沉静的眼神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跟苏公年轻时……”周掌柜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着眼泪,“苍天有眼……苏家……竟真有血脉留下……我……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忽然撩起衣袍下摆,竟是要跪下去!
唐咏永连忙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右手扶住他:“周掌柜,万万不可!晚辈承受不起!”
周掌柜被他扶住,顺势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道极大,仿佛抓住的是溺水时的浮木。“孩子……你……你受苦了……”他哽咽着,“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苏小姐呢?她也……”
“妹妹也尚在。”唐咏永简略答道,“周掌柜,往事不堪回首。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真相。还请掌柜告知,当年我父亲,究竟为何遭难?与何人结怨?”
周掌柜听了,神色骤然一凛,激动稍退,警惕复生。他松开手,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孩子,不是周某不愿说,是……是此事牵扯太大!水太深!那些人……心狠手辣,手眼通天啊!”他眼中露出恐惧,“苏公当年……唉,他太正直了,也太念旧情。酒楼生意好,难免招人眼红。但若只是寻常竞争,也不至于……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是‘隆昌号’的沈家?”唐咏永直接问道。
周掌柜身体一颤,惊骇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有些线索。”唐咏永道,“还请周掌柜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