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深吸几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恐惧，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回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晾晒的、随风轻摆的各色布匹，声音低沉而缓慢：
“沈万山（沈东家）那时，生意已经做得不小，但还没到现在这般一手遮天的地步。他看中了苏家酒楼的生意，尤其是苏公独门的酿酒方子和几道招牌菜。起初是想合作，后来想入股，苏公都没答应。苏公说，那是祖传的手艺和产业，不能轻易与人。这便得罪了沈万山。”
“但这只是其一。”周掌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愤怒，“更关键的是……苏公他……无意中发现了一桩秘密，一桩关于沈家，不，是关于沈家背后那些‘贵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唐咏永追问。
周掌柜摇头：“具体是什么，苏公没有明说。他只隐晦地跟我提过，说沈万山替京里某位大人物，在洛阳做一些‘洗钱’和‘销赃’的勾当，而且……可能还涉及到私盐或者更厉害的东西。账目做得极其隐秘，但苏公早年做过账房，心细如发，从沈家与酒楼的一些异常往来账目中，看出了些端倪。他本想装作不知，可有一次，沈万山醉酒后，似乎说漏了嘴，暗示苏公若肯‘入伙’，好处无穷。苏公严词拒绝了。从那以后……”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褪：“沈万山看苏公的眼神就变了。再后来，就出了那场‘意外’的大火……我那时只是个小染坊的合伙人，人微言轻，苏公出事后，我去吊唁，看到苏夫人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难受，却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听说苏家送灵柩回江南的路上……又出了‘山匪’……”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哪来那么多巧合！分明是……分明是赶尽杀绝！我害怕极了，连夜带着家人躲到乡下亲戚家，染坊也关了门，过了好几年，风声似乎过了，才敢回来重新开业，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再提当年半个字。后来听说沈家越发势大，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我就更……”
唐咏永默默听着，心中那模糊的拼图，正一块块变得清晰。父亲因拒绝同流合污，又发现了沈家及其背后势力的秘密，才招致灭门之祸！私盐？销赃？背后还有京中贵人？这背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周掌柜，可知沈家替哪位京中贵人做事？”唐咏永问。
周掌柜摇头：“苏公没明说，我也不敢打听。只隐约听说，好像跟宫里……或者某位王爷有关？真假不知，但沈家这些年能在洛阳横着走，没点硬靠山，绝无可能。”
宫里？王爷？唐咏永心中一凛。难道牵扯到皇权争斗？
“那慈安堂呢？”唐咏永又问，“沈家为何如此重视那个善堂？后院似乎关着什么人？”
周掌柜露出茫然之色：“慈安堂？沈家做善事，博名声，这倒不稀奇。至于后院关人……这我从未听说。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苏公出事前，好像提过一句，说沈万山似乎在找什么人，还是个女人，好像跟什么旧案有关……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女人？旧案？唐咏永立刻联想到慈安堂后院那个神秘女子！难道……
“周掌柜，您再仔细想想，苏公还说过什么？关于那个女人，或者沈家要找的人？”唐咏永急切地问。
周掌柜苦苦思索，最终摇头：“时间太久，实在记不清了。苏公当时也是随口一提，语焉不详。”
虽然有些失望，但周掌柜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价值连城。它证实了沈家是主要敌人，揭示了沈家背后可能有更庞大的势力，也暗示了慈安堂的秘密可能与某个“旧案”和“女人”有关。
“周掌柜，多谢您今日坦诚相告。”唐咏永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此恩，晚辈铭记于心。”
周掌柜连忙扶住他，老泪再次涌出：“孩子，别说这些。是周某无能，当年未能帮上苏公……如今你既要为父报仇，周某……周某虽没什么本事，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帮你！”
“周掌柜言重了。”唐咏永道，“眼下您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经营染坊，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沈家势大，耳目众多，我们接触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我明白，我明白！”周掌柜连连点头，“你们千万小心！沈万山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又叮嘱了几句，唐咏永便起身告辞。周掌柜一直将他送到染坊门口，目送他远去，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期盼。
离开永顺染坊，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唐咏永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敌人的面目也越来越狰狞。这不再是简单的商贾恩怨，而是牵扯到官商勾结、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权力的血腥阴谋。
父亲因正直和偶然的发现而殒命，苏家几乎被连根拔起。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仇恨，也带着玉扣和残存的账目。
沈家，隆昌号，沈万山……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贵人”……
以及，慈安堂后院那个神秘的女人，她到底是谁？与苏家旧案，又有什么关系？
唐咏永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洛阳城楼。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也不会再躲。他要在这座埋葬了父亲、也差点埋葬了自己的城市里，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路还很长，敌人很强大。但握紧了手中的线索，感受着胸口玉扣传来的微凉，唐咏永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有力。
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晓彤，有李二、王五、侯七这些忠勇的同伴，如今，又有了周掌柜这样心怀旧情的故人。
复仇的火焰，已在心中熊熊燃烧。而点燃这火焰的柴薪，便是敌人那掩藏不住的罪恶与恐慌。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而属于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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