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秋日，天空高远，阳光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在城西靠近码头、远离承福街繁华地段的“清河坊”，一家沉寂了许久的临街铺面，悄然焕发了生机。
铺面不算大，两层小楼，黑瓦白墙，原本是一家经营不善的杂货铺，门前冷落鞍马稀。但最近几日，这里却热闹了起来。工匠进出，修补门窗，粉刷墙壁，更换幌子。那新挂上去的幌子颇为别致，不是寻常酒楼的“酒”字旗或招牌菜名，而是一幅简单却传神的木刻画——一只线条流畅的酒壶，正倾倒出琼浆玉液，旁边两个古朴的篆字：“归云”。
“归云楼”。
名字起得有些雅，又带着点漂泊归来的味道，在烟火气浓厚的清河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引人注目。
这自然是唐咏永的手笔。
与周掌柜会面后，唐咏永更加确信，单纯的暗查和制造流言，虽能扰动对手，却难以获得决定性的突破。慈安堂的秘密、陈掌柜的往事、沈家的罪证，都藏在最深处，需要更直接、也更有效的钥匙去开启。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更稳固、更公开的据点，既能隐藏身份，又能收集信息，还能……积蓄力量。
开酒楼，便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这既是祖业，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也是最容易接触三教九流、获取消息的地方。“归云楼”这个名字，既暗喻“归来”，也寄托着拨云见日、重见天光的期望。
当然，这一切进行得极其隐秘。铺面是通过侯七辗转找到的一个急于回乡的南方商人手里盘下的，手续简单，钱货两讫，未留太多痕迹。李二和王五借着在米行、茶楼的便利，暗中采买一些必要的食材和器物，也是分头进行，绝不引人注目。刘三勺在街头“乞讨”时，也帮着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窥探。
苏晓彤成了理所当然的“主厨”——当然，她只负责“雪霞羹”等少数几样真正精通的苏家菜式，以及一些家常小菜。真正的“大厨”，是唐咏永通过周掌柜，悄悄从城外一个偏僻村镇请来的一位姓赵的老师傅。赵师傅原是某大户人家的私厨，手艺不错，因主家败落而流落乡间，为人本分，口风也紧，对唐咏永“为避仇家、隐姓埋名重开祖业”的说辞深信不疑，只埋头做事。
唐咏永自己，则成了幕后那个“体弱多病、不便见客”的东家，以及偶尔在后厨“指点”一二的神秘人物。他脸上的伪装稍作调整，少了些落魄，多了些读书人的清癯，左臂的吊带也换成了更普通的样式，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
半个月的紧张筹备后，“归云楼”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开了张。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宴请宾客，只在门口贴了张简单的红纸，写着“新张优惠，薄利多销”几个字。
起初几日，生意果然清淡。清河坊往来多是力夫、小贩、行商，对这家看起来有点“雅”、价格也不算最便宜的新酒楼，多是观望。只有零星几个好奇的，或者实在走累了、图个清净的客人，会进来点一壶最便宜的烧酒，要两个小菜。
但很快，情况开始有了变化。
变化首先源于那碗“雪霞羹”。虽然苏晓彤不敢做得太多太频繁，怕香气过于特殊引人联想，但偶尔为“贵客”或身体不适的“东家”熬制，那独特的鲜香总会不可避免地飘散一些出去。有那鼻子灵的、或是尝过鲜的客人，便记住了这个味道，口耳相传，竟成了“归云楼”的一道“神秘招牌”，虽然点不到，却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其次，是赵师傅的手艺确实扎实。他做的虽不是苏家那些精细菜肴，但几道拿手的北方家常菜、河鲜小炒，火候到位，调味地道，分量也足，很对码头力夫和行商们的胃口。价格虽不算最低，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实在。尤其是那道“赵氏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着大白馒头，吃得人满嘴流油，很快便有了回头客。
再者，是这“归云楼”的氛围有些特别。跑堂的伙计（由侯七和王五轮换扮演）热情却不聒噪，算账的先生（李二兼任）利落公道，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二楼还有两个小小的雅间，虽然简陋，但用屏风隔开，也算清静。对于在这片嘈杂之地讨生活、偶尔想安静吃顿饭的人来说，颇具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唐咏永刻意经营着一种“和气生财”、“消息灵通”的店家形象。他虽不常露面，但嘱咐李二和侯七，对客人不妨多聊几句，听听他们的抱怨、见闻、甚至小道消息。有时遇到手头紧的熟客，也允许略微赊账。对于码头、骡马市那边的行市变动、力夫帮派的纠纷、乃至官府的一些新告示，店里人似乎总能知道点风声，偶尔提点两句，往往能让客人避免些麻烦或抓住些小机会。
如此一来二去，“归云楼”在清河坊一带，竟慢慢有了些口碑。生意从门可罗雀，到渐有起色，再到每日午晚两市，能有六七成的上座率。虽远不能与承福街那些大酒楼相比，但在这片平民聚居区，已算相当不错。
唐咏永并未因此而松懈。他知道，生意好转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远未达到。他让李二和王五，借着采买和与客人闲聊的机会，更加留意与沈家、隆昌号、慈安堂、陈记茶楼相关的消息。他自己则偶尔会扮作普通客人，坐在大堂角落，静静观察，倾听。
这一日晌午，归云楼里客人渐多，人声嘈杂。李二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耳朵却竖着。侯七和王五穿梭在桌椅间，端菜送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风尘仆仆的行商，看样子是刚从码头卸货过来。几杯烧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妈的，这趟货算是白跑了，被‘昌记货栈’压价压得厉害，赚的那点银子，还不够路上开销！”一个黑脸汉子抱怨道。
“昌记？又是隆昌号旗下的？”另一个瘦高个问。
“可不是嘛！现在洛阳码头，一半的货栈生意都被沈家攥在手里，说不二价！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喝口汤就不错了。”黑脸汉子愤愤不平，“听说漕帮那边最近也跟沈家不对付，两边在码头上差点打起来。”
“打起来？为了啥？”同桌的第三人好奇。
“还能为啥？抢生意呗！沈家想独占运河过来的丝茶，漕帮不干，那是人家的地盘。不过我看啊，漕帮那罗三娘也不是吃素的，沈家想一口吞下，也没那么容易。”
“沈家现在是越来越横了，连慈安堂那边……”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前几天慈安堂后门半夜有马车进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搞什么鬼。有人传，说是沈家在里面藏了宝贝，也有人说……是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