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清冽干爽的空气里。“归云楼”的热闹却与日俱增,那门庭若市的景象,在略显萧瑟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扎眼。
变化悄然而至,首先源于那道神秘又接地气的“赵氏一品锅”。经过起初的市井口口相传,其“用料扎实、滋味醇厚、一锅管饱又暖身”的名声,竟如长了翅膀般,飞出了清河坊,飘进了更远、更富贵些的圈子。先是几个在码头有些产业的牙行管事、货栈东家慕名而来,尝过之后大为满意,顺口在生意场中一提,便引得更多好奇与效仿。
渐渐地,归云楼二楼那仅有的两间简陋雅间,也变得抢手起来,时常需要提前招呼才能留位。光顾的客人,也渐渐不再只是短褐草履的力夫行商,多了些穿绸裹缎、说话带着官腔或文气的面孔。他们或三两结伴,或携家带口,在跑堂伙计殷勤的引领下,穿过一楼略显喧闹的大堂,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去寻求一份在别处难觅的、既美味又颇有些新奇趣味的市井体验。
对此,唐咏永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他嘱咐赵师傅,一品锅的火候与用料务必保持一贯水准,甚至更加精益求精。对二楼雅间的客人,服务要格外周到细致,茶水点心免费续添,但绝不多嘴打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店内的陈设也悄然做了些调整,添了几幅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真假难辨但意境尚可的字画,换了更清雅些的茶具,甚至燃起了淡淡的、驱散油烟味的艾草香。
一切都在朝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理想方向发展。然而,唐咏永清楚,真正的“深巷”,从来不在街巷的宽窄,而在人心的莫测。名声带来的不仅是钱财,更是注视——来自各方的、含义不明的注视。
这一日晌午,阳光正好。归云楼里已是人声鼎沸,锅气蒸腾。李二在柜台后,一边飞快地拨着算盘,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进出的客人。他注意到,门外停了一辆颇为精致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个穿着干净短打的精悍汉子,马车样式不算极奢华,但用料做工都透着讲究,尤其是车帘一角,似乎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徽记。
车上下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神态温和的中年人,穿着鸦青色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同色半旧披风,手里随意握着一柄折扇。他身后半步,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宝蓝色箭袖劲装,腰佩长剑,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看似随从,但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绵长,显然身手不凡。
这两人一下车,便与这喧闹的市井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神情自若,那中年人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归云楼朴素的门脸和门口那块写着“新张优惠”的红纸。
“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还有空位!”侯七眼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
中年人点了点头,对身后年轻人道:“长风,你且在此等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那名叫长风的年轻人微微颔首,便抱着剑,如同门神般立在马车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对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
中年人独自随侯七上了二楼雅间。他没有点那名声在外的一品锅,只让侯七推荐几样清爽精致的小菜,并要了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茶。
侯七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准备。李二在柜台后,心中疑云大起。这中年人,气度沉稳,衣着看似普通,但细节处(如布料、针脚、腰间一枚温润无瑕的玉佩)无不显示其身份不凡。尤其是他那个随从,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而且绝非寻常富户家丁可比。
此人是谁?为何来这市井小店?是偶然路过,还是……?
雅间内,菜很快上齐。中年人拿起筷子,不疾不徐地品尝着。他吃得不多,但对每道菜都细细品味,尤其是对一道用豆腐、冬菇、笋尖做的“三鲜素烩”,多夹了几筷子,微微颔首。
用完饭,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让侯七撤去碗碟,重新上了一壶热茶,独自凭窗而坐,望着楼下街景,若有所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缓步下楼。李二连忙上前结账。
“掌柜的,贵店这几道小菜,做得颇为清爽可口,尤其是那道素烩,火候与调味都恰到好处,难得。”中年人语气温和地赞道,随手放下了一块足有五两的银锭,“不必找了,余下的,赏给伙计们喝茶。”
“这……多谢客官厚赏!”李二连忙道谢,心中惊疑更甚。五两银子,远超饭资数倍,此人也太阔绰了些。
中年人微微一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柜台后那幅“货真价实”的匾额,又看了看店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那名叫长风的护卫立刻迎上,两人上了马车,青篷小车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李二哥,那人……”侯七凑过来,低声道,“看着不一般啊。”
李二眉头紧锁,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是不一般。而且,他好像……对咱们店里,观察得挺仔细。”
他将此事立刻禀报了唐咏永。
唐咏永听完,沉吟良久。阔绰的客人并非没有,但如此气度,又带着明显是高手护卫的客人,屈尊来这市井小店,绝非寻常。
“可看清马车上的徽记?”唐咏永问。
李二努力回忆:“车帘角上,好像绣着……像是个变体的‘文’字?还是‘云’字?离得远,没看真切。”
“文”字?还是“云”字?唐咏永在心中搜索着洛阳城中可能与这些字有关的显贵或势力,一时没有头绪。
“继续留意。若此人再来,小心应对,尽量摸清他的身份,但不要主动探问。”唐咏永吩咐道,“另外,近日来店里的生面孔越来越多,让王五和侯七都打起精神,既要招呼周到,也要留意有无可疑之人或异常举动。”
那中年贵客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在唐咏永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他知道,归云楼的名声,或许已经传到了一些他目前还无法触及、也未必愿意触及的圈层。
而这,究竟是福是祸?
答案在几日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了。
这天傍晚,归云楼照例满座,人声喧哗。一辆比前几日那青篷马车更加华贵、由两匹健马拉着的朱轮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酒楼门口。马车上没有任何徽记,但车夫和随行的两名健仆,皆穿着统一的深蓝劲装,神色肃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衣着光鲜、管家模样的人,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然后恭敬地侧身。接着,一位身着锦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傲气的年轻公子,缓步下了车。他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扇,目光随意地扫过归云楼的招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少爷,就是这里了。”管家模样的人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