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公子“嗯”了一声，抬步便往里走。两名健仆立刻跟上，将试图上前招呼的侯七不动声色地隔开。
这一行人气场强大，一楼大堂的喧闹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八度。食客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李二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拱手道：“这位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雅间请！”
年轻公子瞥了李二一眼，没说话，径直往楼梯走去。管家对李二道：“我家少爷要用饭，清净些。”
“是是是，雅间早已备好，公子这边请。”李二连忙引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这位公子，看气派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少爷？或者是……王府子弟？
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那间稍大些的雅间。年轻公子在主位坐下，管家和一名健仆侍立身后，另一名健仆则守在了门外。
“听说你们这儿的一品锅和几道小菜不错，都上来吧。”年轻公子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居高临下。
“是，公子稍候，马上就来！”李二不敢多问，连忙退下安排。
菜很快备齐，由侯七小心端上。年轻公子用餐的姿态优雅而挑剔，每道菜只浅尝辄止，但当他尝到那道“三鲜素烩”时，动作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了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道菜，是谁做的？”他放下筷子，看向侍立一旁的李二。
“回公子，是小店聘请的赵师傅。”李二谨慎答道。
“赵师傅？”年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火候老道，调味精准，尤其是这高汤的吊法……有点意思。”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们东家呢？怎么不见？”
李二心头一紧，忙道：“东家身体抱恙，在后院休养，不便见客，还望公子恕罪。”
年轻公子不置可否，用象牙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身体抱恙？那倒是可惜了。本……我还想见见，是何方神圣，能在这市井之中，经营出这般滋味的酒楼。”他话锋一转，“听说，你们这儿还有一道祖传的‘雪霞羹’？”
来了！李二心中暗凛，面上却依旧恭谨：“公子消息灵通。确有这道家传菜，只是用料极其讲究，时令不对，食材难齐，东家又有恙在身，近日未曾制作。让公子失望了。”
“是吗？”年轻公子笑了笑，没再追问，示意管家结账。
管家掏出一张银票，面额赫然是五十两！“这是饭资，多余的打赏。”
李二接过银票，手都有些发颤。五十两！这足够寻常人家一两年的开销了！
年轻公子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雅间墙上那幅“醉八仙”拓片，又看了看屋内简单却洁净的陈设，淡淡道：“告诉你们东家，好生养病。这酒楼……挺有意思。”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那辆朱轮马车驶远，李二还觉得手里那张银票烫得惊人。他不敢耽搁，立刻上楼，将方才之事巨细无遗地禀告唐咏永。
听完李二的描述，唐咏永的眉头深深锁起。前几日是气度沉稳、带着高手护卫的神秘中年人，今日是排场更大、口气更傲的年轻贵公子……归云楼这块“市井美味”的招牌，吸引来的“贵客”，似乎有些超乎预期的“贵重”了。
尤其是那年轻公子对“雪霞羹”的提及，以及那句“这酒楼……挺有意思”，听起来漫不经心，却让唐咏永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李二哥，你认不认得那张银票是哪家钱庄的？”唐咏永问。
李二连忙拿出银票细看：“是‘通宝钱庄’的，洛阳最大的钱庄之一，信誉极好。”
“通宝钱庄……”唐咏永沉吟。能用通宝钱庄大额银票的，绝非普通人家。
“永哥儿，这些人……会不会是沈家派来试探的？”李二担忧道。
唐咏永摇头：“不像。沈家若来，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不会如此阔绰打赏。看那公子的气派和做派，倒像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偶然兴起，来尝个新鲜。”他顿了顿，“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麻烦。”
“麻烦？”李二不解。
“树大招风。”唐咏永缓缓道，“我们只想安静地做生意，暗查线索。但如今，酒楼的名声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圈子，引来了这些人的注意。他们或许只是图个新鲜，吃顿饭就走。但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会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里，包括……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熙攘、却已暗藏未知风险的街市，声音低沉下去：
“佳肴可以吸引贵人，也可以引来恶狼。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加小心。通知下去，从明日起，一品锅每日限量供应，二楼雅间需提前一日预订。对外就说食材有限，人手不足。我们要适当……降降温了。”
归云楼的火，烧得旺是好事，但烧得太旺、吸引了太多不该有的目光，就可能引火烧身。在真相大白、大仇得报之前，他们需要的是隐秘的炭火，而非招摇的烈焰。
美味佳肴是武器，但如何使用这把武器，在何时、对何人亮出锋芒，需要极致的谨慎与智慧。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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