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突然。傍晚时分还是霞光满天,入夜后,天际滚过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冲刷着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也敲打着归云楼的瓦檐,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
雨夜食客稀少,一楼大堂只零星坐着几桌躲雨的客人,显得有些冷清。李二早早关了店门,只留侧门虚掩,方便自家人出入。赵师傅已收拾完灶台,回后院厢房歇息。侯七和王五在擦拭桌椅,盘点余货。
唐咏永坐在二楼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面前摊开的是李二这几日汇总来的零碎信息:码头流言愈演愈烈,昌记货栈与力夫的小冲突演变成数十人的对峙,虽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弹压下去,但双方怨气更深;漕帮罗三娘似乎有意无意地放任手下与昌记摩擦,甚至暗中给闹事的力夫头目提供了些“方便”;泰和米行那边,关于隆昌号粮店账目不清的议论,开始在几个相熟的米行间私下流传;刘三勺今日冒险传回消息,说慈安堂后门近来深夜常有马车进出,比以前更加频繁,且护卫明显增多……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想的更快。但唐咏永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沈家不是傻子,码头和粮店的异常,他们迟早会察觉。而慈安堂的频繁异动,更让他心生警兆——沈家似乎在加紧处理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并非正门,而是侧门。
“谁?”侯七警惕的声音响起。
“我……快开门!”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惊惶的声音传进来,依稀有些熟悉。
侯七看向李二,李二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开门,自己则悄悄摸到了柜台下藏着的短棍旁。
侧门打开,一股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涌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闪了进来,竟是多日不见的吴账房!只是此刻的他,全无当初在驼队时的油滑算计,脸上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受了大惊吓,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手上还有擦伤。
“吴……吴先生?”李二吃了一惊,连忙示意侯七关好门。
吴账房看到李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李……李兄弟!救……救我!刘把头……刘把头他们……全完了!”
“什么?!”李二心头剧震,“怎么回事?慢慢说!”
王五也闻声凑了过来。唐咏永在楼上听到动静,心中一沉,悄步走到楼梯拐角处,隐在阴影里向下看去。
吴账房被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侯七倒了碗热水给他。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大口,才稍微镇定些,带着哭腔道:“完了……都完了……‘夜鹞子’……是‘夜鹞子’!”
原来,自老鹰嘴一役后,刘把头虽然逃脱,但损兵折将,实力大损。他怀疑内部有奸细(很可能怀疑到了当时表现异常的吴账房),对剩下的人也是疑神疑鬼。为了挽回损失、重振声威,也为了报复,刘把头不知从何处接了一单“大生意”——护送一批“特别”的货物,从洛阳西面的山区秘密前往长安。报酬极高,风险也极大。
吴账房作为账房,本不想再去,但被刘把头强令跟随,并扣下了他大部分积蓄作为“保证金”。驼队秘密出发,起初还算顺利。但就在昨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险峻峡谷时,突然遭到了伏击!对方人数众多,手段狠辣,而且显然对他们的路线了如指掌!
“是‘一阵风’胡老六!他早就等着我们!”吴账房脸上布满恐惧,“弩箭、落石……兄弟们根本挡不住!刘把头被一支弩箭射穿了脖子……当场就……我趁乱躲在一条石缝里,才捡了一条命……天黑了才敢爬出来,一路不敢走大路,绕山穿林,好不容易才摸回洛阳……那些人,那些‘夜鹞子’,他们肯定在找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他抓住李二的胳膊,涕泪横流:“李兄弟,当初是我不对,贪心不足……可看在我毕竟带你们走过一程的份上,救救我!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在洛阳有落脚地,让我躲一躲!就几天!等风声过了,我立刻走!绝不再连累你们!”
李二脸色凝重,与王五、侯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把头覆灭,他们乐见其成。但这吴账房突然找上门来,却是个烫手山芋。收留他,很可能引来“夜鹞子”的追查;不收留,他狗急跳墙,也可能将他们泄露出去。
“吴先生,你先别急。”李二稳住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吴账房道:“我……我逃回来,不敢回以前的住处,在城里东躲西藏。今天下午,无意中走到这附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雪霞羹’!虽然很淡,但我记得那味道!我知道苏娘子手艺好,猜想你们可能落脚在这一带……刚才雨大,我实在没地方去,就……就壮着胆子来敲门碰碰运气……”
竟是“雪霞羹”的香气引来的!唐咏永在楼上听得眉头紧锁。这香气,果然是一把双刃剑。
李二沉吟片刻,道:“吴先生,你先在此稍坐。此事关系重大,我得禀报东家。”
吴账房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李二上楼。
李二来到书房,将吴账房的话复述一遍,低声道:“永哥儿,这人留不得。他知道我们太多事,而且‘夜鹞子’在找他,留着他,等于在身边放了个火雷。”
唐咏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夜色,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吴账房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但反过来想,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刘把头接的‘特别货物’,是什么?”唐咏永忽然问。
李二一愣:“吴账房没说清楚,只说是‘大生意’,报酬极高。”
“能让刘把头铤而走险,让‘夜鹞子’不惜再次伏击,而且是在洛阳西面山区……”唐咏永眼中光芒闪动,“会不会……与沈家有关?甚至,与慈安堂的秘密有关?”
李二一惊:“永哥儿,你是说……”
“吴账房胆小怕事,贪财惜命,但正因如此,为了活命,他或许会吐露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唐咏永转过身,“留他暂时在店里,看管起来。让侯七和王五轮流盯着他,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接触外人。等雨小些,我再亲自问他。”
“可是,‘夜鹞子’那边……”李二担忧。
“‘夜鹞子’的主要目标是刘把头和他护送的东西。刘把头已死,东西要么被劫,要么不知所踪。吴账房一个小账房,未必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就算他们追查,洛阳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唐咏永分析道,“况且,我们正好可以从他口中,了解更多关于‘夜鹞子’、刘把头,以及那批‘货物’的信息。或许,能发现与沈家勾连的线索。”
李二见唐咏永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好,我让侯七带他去后院柴房暂歇,看紧他。”
楼下,吴账房得知东家(他以为是苏晓彤)同意让他暂避,千恩万谢,乖乖跟着侯七去了后院。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声凄厉。
就在吴账房安顿下不久,侧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敲门声,沉重、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二心头一跳,示意王五去门边,自己沉声问:“谁?”
“官差!查夜!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官差?雨夜查店?李二心中疑云大起。归云楼开业以来,还从未有官差夜间上门查过。
他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帘子,定了定神,示意王五开门。
门闩落下,门被推开。一股更猛烈的风雨灌入,吹得店内的灯火一阵摇晃。三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差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不断滴落。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色冷峻,目光如电般扫过店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