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留下一个湿漉漉、灰蒙蒙的洛阳城。屋檐还在滴水，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清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街上行人稀少，脚步匆匆，偶尔有早起的贩夫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经过，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归云楼后院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吴账房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一夜惊悸未眠，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看到李二和侯七进来，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坐起，眼中满是惊恐。
“吴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李二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我们给你找了个暂时的安身之处。”
吴账房嘴唇哆嗦着：“去……去哪？外面……‘夜鹞子’的人……”
“放心，是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侯七递过来一套半旧的粗布衣服，“换上这个，跟咱们走。”
吴账房不敢多问，手忙脚乱地换上那身带着皂角味的衣服，尺寸略大，让他更显瑟缩。侯七又递给他一顶破旧的斗笠，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王五已经在外面的小巷里等着，牵着一头驮着两个空箩筐的灰驴，装作早起送菜的模样。李二和侯七一左一右，夹着吴账房，迅速出了后门，汇入渐渐有了些活气的街市。
他们没有往偏僻处走，反而朝着城东相对热闹的坊市方向行去。天色尚早，许多店铺还未开门，路上多是赶早市的菜农和零工。吴账房低着头，恨不得将整个身子缩进衣服里，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拐进一条还算宽敞、两侧多是民居的巷子。巷子中段，有一处小小的土地庙，香火寥落，庙旁紧邻着一排低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杂屋，似乎是附近人家堆放柴草或废弃家什的地方。
李二示意王五在巷口望风，自己则带着侯七和吴账房，绕到那排杂屋后面。那里有个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半塌的矮墙缺口。李二拨开杂草，率先钻了过去。里面是个狭小的、三面被高墙围死的天井，堆满了朽烂的木料和破碎的瓦瓮，角落里还有个勉强能遮雨的破棚子。
“这里是……”吴账房茫然地看着这处肮脏破败的所在。
“慈安堂的后墙外。”李二低声道，指了指一墙之隔、那堵明显高大整齐许多的青砖墙，“那里面就是慈安堂的后院。”
吴账房吓得倒退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烂木头绊倒。“慈……慈安堂？沈家的善堂？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里最安全。”侯七麻利地将破棚子里的杂物稍微清理了一下，铺上些干净的干草，“‘夜鹞子’不会想到你躲在这里。沈家的人更不会留意自家墙根下。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声，不要生火，不要离开这个天井。一日两餐，我们会想办法给你送来。”
李二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的炊饼和一竹筒清水，放在干草上：“先对付一下。记住，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待着。否则，被哪边的人发现，你都死路一条。”
吴账房看着这比乞丐窝好不了多少的藏身之处，又想起昨夜官差查店的惊魂，知道已无退路，只得惨然点头，蜷缩进破棚子里。
李二和侯七不再耽搁，迅速原路返回，与王五会合后，牵着驴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这条巷子。
安置好吴账房，只是第一步。
上午，归云楼照常开门营业。昨夜的雨并未影响生意，反而因为天气转凉，来喝热汤、吃锅子的客人更多了。李二在柜台后忙碌着，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
临近午时，一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裳的年轻人，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对面街角的一家小茶馆。李二认得，这正是那个常去泰和米行提“精品米”、也与陈记茶楼掌柜相熟的绸缎庄伙计。
李二给王五使了个眼色。王五会意，拿起一个空酒壶，装作打酒，也走进了那家小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那绸缎庄伙计正和茶馆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王五在靠门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西边山里头，前几日出了桩大案子！”王五压低了声音，对同桌一个看似走街串巷的货郎说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桌的绸缎庄伙计听到。
“啥案子？”货郎好奇地问。
“一伙跑私货的驼队，让人给连锅端了！听说领头的叫什么‘刘把头’，被弩箭射成了筛子，手下死的死，散的散，就一个管账的先生命大，跑了回来，现在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正被人满世界找呢！”王五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哟，这么惨？谁干的？”
“还能有谁？道上赫赫有名的‘夜鹞子’！就是那个‘一阵风’胡老六！心狠手辣，专吃黑路饭！”王五咂咂嘴，“听说啊，那批货来头不小，值老鼻子钱了，也不知道是啥，惹得‘夜鹞子’这么拼命。那个跑掉的账房先生，怕是揣着什么要命的秘密呢……”
绸缎庄伙计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当听到“刘把头”、“夜鹞子”、“账房先生”、“要命的秘密”这些词时，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方向正是陈记茶楼。
王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喝完碗里的粗茶，也起身回了归云楼。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午后，陈记茶楼二楼最里面的雅间。山羊胡陈掌柜听完绸缎庄伙计的低声禀报，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惯常的刻板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刘把头……吴账房……‘夜鹞子’……”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那个姓吴的，真的逃回洛阳了？还被人看见了？”
“茶馆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昨晚的事儿。”伙计低声道，“掌柜的，这事儿……会不会跟咱们……”
“闭嘴！”陈掌柜低喝一声，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此事不要声张。你去，把老七叫来。”
伙计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汉子敲门进来，正是昨夜带队查店的魁梧差役头目。
“老七，昨晚查店，可有什么异常？”陈掌柜直接问道。
被称作老七的差役头目摇头：“没有。归云楼里只有几个伙计和一个厨子，后院也看过了，没什么可疑。掌柜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