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山里的驼队出事了，刘把头死了，他那个账房吴先生可能逃回了洛阳。”陈掌柜打断他，声音阴沉，“‘夜鹞子’动的手。你立刻带人，暗中查访，看看这个吴账房藏在哪儿。记住，要暗中！找到人，先控制起来，我要亲自问话。还有，留意‘夜鹞子’的人在城里的动静。”
老七眼中精光一闪：“明白。我这就去办。”
“另外，”陈掌柜补充道，“给沈府递个信儿，就说……有点小麻烦，可能需要府里留意。”
老七点头，快步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陈掌柜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脸色阴晴不定。刘把头那批货……吴账房……“夜鹞子”……这些原本该湮灭在山野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在洛阳城里泛起涟漪？还偏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眼中疑虑更深。忽然，他想起前几天那年轻贵公子在归云楼用餐后，似乎对那里的菜肴，尤其是那道“素烩”，评价颇高，还特意问了东家……还有那个总与玉真子道长同来的中年文士……
归云楼……这个突然冒出来、生意不错的市井小店，似乎……也有些碍眼了。
与此同时，慈安堂后院那被高墙围起的西厢房里，气氛也透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林管事背着手，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来回踱步。床上，那个神秘女子依旧安静地躺着，似乎睡得很沉，只是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那个会医术的老妇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目。
“最近送来的药，效果好像不如以前了。”林管事停下脚步，看着床上的女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老妇微微躬身：“此人沉疴已久，心脉衰竭，非药石可速效。近来……似乎心事更重，郁结于内，不利于病情。”
“心事？”林管事冷笑一声，“一个活死人，能有什么心事？看好她，别让她断了气。上面……还没发话。”
“是。”老妇应道。
“外面流言如何了？”林管事又问。
“比前些日子更甚了些。”老妇回道，“除了后院的传闻，又多了些……关于货栈、粮店的闲话。昨夜官府查街，似乎也是在寻人。”
林管事眉头紧皱：“多事之秋。告诉前面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后门进出，加倍小心。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
“是。”
老妇退下后，林管事独自站在床前，看着女子了无生气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冰冷取代。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归云楼里依旧热闹，却无人知晓，今日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悄然涌动、碰撞。
唐咏永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沈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轮廓。李二刚刚汇报了王五在茶馆“散播”消息的经过，以及下午观察到绸缎庄伙计匆匆去往陈记茶楼、不久后又有差役打扮的人从茶楼后门离开的情形。
鱼儿，似乎开始不安地游动了。
“永哥儿，吴账房那边，只给了干粮清水，能行吗？要不要……”李二低声问。
“暂时够了。”唐咏永道，“饿着点，冷着点，他才会更害怕，也更可能想起些有用的东西来。明天，找机会再去‘问问’他。”他转过身，“今天那差役头目从陈记茶楼出来，说明陈掌柜已经动了，并且很可能通知了沈府。沈家现在应该知道吴账房逃回洛阳，并且被‘夜鹞子’追杀的事了。”
“他们会怎么做？”苏晓彤担忧地问。
“无非两种：赶在‘夜鹞子’之前找到吴账房，问出他们想知道的，然后灭口；或者，装作不知，看‘夜鹞子’如何动作，再做打算。”唐咏永分析道，“以沈万山的谨慎和多疑，我更倾向于前者。但‘夜鹞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洛阳必有眼线，沈家大张旗鼓地找人，未必能瞒过他们。”
“那我们……”
“我们静观其变，适时‘添柴’。”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李二哥，你明日去泰和米行，想法子让‘隆昌号粮店以次充好、陈米卖新米价’的流言，传得更具体些，最好能牵扯到一两个‘有头有脸’的苦主。王五，码头那边，继续给漕帮和力夫头目‘递话’，昌记货栈克扣的工钱里，有一部分是‘孝敬’给某位官老爷的……”
他顿了顿：“另外，让刘叔留意，慈安堂这两日有无异常采买，尤其是药材方面。还有那个玉真子道长和文士……若他们再来，态度要更加恭敬，但不必刻意亲近。”
众人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夜深了，洛阳城在喧嚣与寂静的交织中缓缓沉入梦乡。但在某些角落，某些人的心里，黑夜，正是谋划与行动的开始。
唐咏永知道，他布下的网正在收紧，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碰撞。沈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已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裂痕，而外部，压力也正在悄然累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耐心，继续在这些裂痕处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同时，准备好迎接对手可能到来的、疯狂的反扑。
复仇之路，从无坦途。但他已非当初那个仓皇逃命的孤弱少年。他有同伴，有据点，有谋略，更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支撑。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唐咏永吹熄了书房的灯，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明亮如寒星，冷静地注视着这座埋葬了他过去、也将决定他未来的城市。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立于风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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