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将洛阳城浸泡在一片湿冷之中。街巷间泥泞未干,行人神色匆匆,连带着归云楼的生意也受了些影响,少了些平日的喧腾,多了几分雨天的沉闷。
但这种沉闷,只是表象。李二能清晰地感觉到,柜台前、饭桌旁,那些看似寻常的食客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与雨天无关的探究。有穿着体面、却对菜品心不在焉、只频频望向柜台后通往后院门帘的;有看似闲聊、实则句句不离近日城里“新鲜事”的;甚至,昨日午后,还有个面生的货郎在门口逡巡许久,目光在酒楼招牌和进出客人身上打转,最后被王五“热情”地“请”去喝了碗热茶,才讪讪离开。
沈家,或者“夜鹞子”,抑或是其他被搅动的势力,显然并未因一场雨而停止搜寻和试探。归云楼这面不算显眼的旗子,在越来越浑浊的水中,已然飘摇。
藏身在慈安堂后墙破棚子里的吴账房,日子更不好过。每日只有侯七或王五趁夜摸黑送去一点干粮冷水,又冷又饿,担惊受怕,短短两日,人已憔悴得脱了形,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李二昨日夜里冒险去“问”过一次,吴账房颠三倒四,除了反复念叨“夜鹞子”的凶狠和刘把头的惨状,对那批“货物”的具体情况依旧语焉不详,只隐约记得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很沉,刘把头极为重视,连他这账房也不让细看,只说到了长安自有分晓。再逼问,他便只会抱着头呜呜地哭。
线索似乎再次陷入僵局。而那个在破棚子一墙之隔的慈安堂后院,这几日也异常安静,连深夜的马车进出都似乎停止了,只有林管事偶尔出现在后门,神色比往日更加冷峻警惕。
就在这表面压抑、内里紧绷的时刻,那位神秘的中年文士,又一次踏入了归云楼。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依旧气度从容,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前两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没有去雅间,还是选了大堂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点了壶茶,一碟点心,独自坐着,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真的只是来避雨消闲。
李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笑容,亲自上前招呼:“李爷,您来了!今儿雨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文士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李掌柜,有心了。”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这几日秋雨连绵,生意可还顺遂?没受什么搅扰吧?”
李二心中一凛,忙道:“托您的福,还过得去。就是雨天客人少些,清净。”
“清净好。”文士颔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市井之中,难得清净。贵店能在此处立足,东家想必也是位通透之人。”他话锋微转,“前次未能得见东家,甚是遗憾。不知东家贵恙,可好些了?”
“劳您挂怀,东家只是旧疾,将养些时日便好。”李二回答得滴水不漏。
文士不再追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忽然轻声道:“这洛阳城的秋雨,年复一年,看似相同,内里却早已物是人非。有些事,有些人,埋在雨水泥泞之下,久了,便真成了无人知晓的过往。”他语气平淡,却似有所指。
李二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赔笑。
文士也不再言,静静地喝完一壶茶,留下茶资,起身欲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回头对李二道:“李掌柜,若是日后店里遇到什么为难之事,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打听什么,可去城西‘白云观’,寻一位玉真子道长。就说,是李某介绍的。”说完,不等李二反应,便撑开油纸伞,步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李二愣在原地,咀嚼着文士最后那句话,心中惊疑不定。城西白云观?玉真子道长?那日与文士同来的道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示好?还是警告?或者……是一种隐晦的提示?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楼将文士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唐咏永。
唐咏永听完,沉吟良久。这文士三番两次前来,言谈举止皆非常人,如今更留下如此意味深长的话语和一条看似出人意料的后路……他到底是谁?目的何在?是真的看出了什么,想施以援手?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试探与圈套?
“永哥儿,这‘白云观’和玉真子道长,我们要不要……”李二试探着问。
“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唐咏永谨慎道,“此人身份不明,意图难测。他留下这话,或许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我们若急吼吼地找上去,反而落了下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文士离去的方向,“不过,‘白云观’和玉真子,倒是可以暗中查访一下。李二哥,你明日设法,从侧面打听一下这个白云观和玉真子道长在洛阳城的名声、背景,尤其是……与官场或富贵人家有无往来。”
“好。”李二应下。
“另外,”唐咏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吴账房那边,不能再等了。他这样藏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而且他也吐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我们必须让他‘动’起来,成为真正的‘饵’。”
“动起来?”李二不解。
“对。”唐咏永声音低沉,“让他‘无意中’暴露行踪,但不要被立刻抓住。要让他像一个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猎物,在洛阳城里乱窜,将追捕他的人——无论是沈家还是‘夜鹞子’——都吸引出来,搅得更乱。同时,我们的人要暗中跟着,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在追他,他们之间又会如何互动。”
李二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吴账房胆小如鼠,万一他被抓,扛不住拷问……”
“所以,要把握好时机和方式。”唐咏永道,“不能让他真的落入任何一方手中。要在他们即将得手时,制造混乱,让他再次逃脱,或者……让他‘意外’落入第三方手中。”
“第三方?”
“比如,官府。”唐咏永眼中光芒闪动,“或者,漕帮。”
李二瞬间明白了唐咏永的意图:将水彻底搅浑,让沈家、“夜鹞子”、官府、甚至漕帮都卷入对吴账房的争夺或关注中,从而逼迫他们露出更多马脚,也转移他们对归云楼的注意力。
“可是,具体该如何操作?吴账房未必肯配合。”李二担忧道。
“由不得他不肯。”唐咏永语气冷然,“告诉他,留在破棚子里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我们已经‘察觉’到有人在附近搜寻。给他指一条‘生路’,比如,告诉他某个码头有船可以偷偷离开洛阳,或者某个城门守卒贪财,可以买通放行……然后,在他‘逃亡’的路上,适时地让他‘暴露’。王五和侯七暗中跟着,见机行事。”
李二思索片刻,觉得虽险,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办法。“好,我今晚就去安排。”
“务必小心。”唐咏永叮嘱,“吴账房是个变数,追捕他的人更是虎狼。我们的人只需远远盯着,记录,绝不要轻易卷入正面冲突。安全第一。”
当夜,雨势稍歇。侯七带着干粮和“新消息”摸到了慈安堂后墙的破棚子。吴账房见到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
“侯……侯兄弟!是不是能让我走了?这里……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吴账房抓住侯七的胳膊,涕泪横流。
侯七按照唐咏永的吩咐,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道:“吴先生,不好了!今天白天,有好几拨人在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我们东家担心,怕是‘夜鹞子’或者官差摸到这边来了!这里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