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彻底停歇。但洛阳城并未因此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比雨水更湿冷、更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随着天色渐明,迅速弥漫开来。
城门比往日延迟了半个时辰才开,且盘查之严厉,前所未有。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兵丁取代了往常懒散的守卒,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稍有可疑,便厉声喝问,甚至直接扣押。城内主要街道上,巡逻的衙役差人明显增多,步伐急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坊正、里长也被紧急召集,挨家挨户传达上峰严令:凡有藏匿来历不明者、知情不报者,一律连坐。
全城大索,开始了。
归云楼所在的清河坊,虽然并非重点区域,但也感受到了这股凛冽的寒意。一大早,便有差役前来,将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协查文书”贴在酒楼门口显眼处,上面绘着一个简陋的人像(与吴账房有几分相似),言明昨夜有悍匪劫夺官差要犯,全城缉拿,若有线索,速报官府,重赏;若有隐匿,严惩不贷。
李二陪着笑脸送走差役,转身回到店内,脸色凝重。大堂里只有寥寥几个熟客,也都面色不安,低声议论着昨夜发生在永通门附近的“悍匪劫囚”大案,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在压抑的气氛中快速传播。
“听说是‘一阵风’胡老六亲自带人干的!好家伙,几十个官差都没拦住!”
“劫的是个账房先生?一个账房能犯多大罪,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那账房手里有笔天大的黑钱下落……”
“嘘!小声点!没看见满街的兵吗?当心祸从口出!”
唐咏永没有下楼,他站在二楼书房虚掩的窗后,冷冷地看着楼下街面上不时走过的巡街兵丁。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料的更剧烈。官府如此大动干戈,不仅是为了面子,更说明吴账房(或者说他代表的秘密)牵涉之深,已经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而“夜鹞子”的悍然出手,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整个洛阳官方势力的对立面。
“永哥儿,外面风声太紧了。”李二悄悄上来,低声道,“咱们今日还照常开门吗?”
“开。”唐咏永毫不犹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一切正常。关门歇业,反而惹人怀疑。就按昨晚说的,只做午市,早早打烊。客人问起,就说东家病重,无心经营。”
“是。”李二应下,又补充道,“方才王五传回消息,刘叔已经藏好了,很安全。他说慈安堂那边,今日一早就来了几个沈府的人,和林管事后门说了半天话,然后沈府的人匆匆走了,林管事脸色很难看,后门已经加派了双岗。”
“果然。”唐咏永眼中寒光一闪,“沈家坐不住了。吴账房落在‘夜鹞子’手里,他们恐怕比官府还急。陈记茶楼那边呢?”
“王五盯着,茶楼今日没开门,但后院一直有人进出,神色慌张。那个差役头目老七,天亮前去过一次,很快又出来了。”李二道。
唐咏永点点头。陈记茶楼作为沈家、特别是陈掌柜这个关键人物的据点,此刻必然也是风声鹤唳。
“李二哥,你今日去米行,要格外留意。”唐咏永叮嘱,“除了我之前交代的,再听听有没有关于‘夜鹞子’可能藏身之处的议论。若有,不妨‘随口’附和几句,但不要主动提起。另外,看看隆昌号的人,尤其是管事以上的,有没有谁今日特别紧张,或者……没来上工。”
“明白。”
“还有,”唐咏永叫住正要离开的李二,“今日若有人来店里,打听昨夜之事,或者打听东家病情,尤其是……打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客人来过,一律含糊应对,推到东家病重上。若有人问起‘雪霞羹’,就说东家病倒前最后一次做,用料已绝,再无可能。”
李二郑重点头,下楼去了。
唐咏永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心念电转。官府大索,“夜鹞子”潜藏,沈家焦灼……这三方互相牵制、猜忌、冲突的局面,正是他暗中活动的绝佳掩护。但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慈安堂后院的神秘女子?陈掌柜与沈家的隐秘账目?还是“夜鹞子”手中那批“货物”和吴账房?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洛阳城草图,目光在上面几个关键点之间游移。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代表“陈记茶楼”和“慈安堂”的两个标记上。
这两个地方,一个是沈家灰色信息的枢纽,一个是沈家隐藏秘密的巢穴。此刻,沈家的注意力被“夜鹞子”吸引,对这两处的防守或许会出现空隙。尤其是慈安堂,林管事加派双岗,反而说明其内部可能正进行着什么紧急调整或转移,守卫的注意力更多在外,对内的监控或许……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最大。
“晓彤。”他对着门口轻声唤道。
一直守在外间、心神不宁的苏晓彤立刻推门进来:“永哥儿?”
“你立刻去找侯七,让他想办法,弄两套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妇人衣裙和头巾来,尺寸要能罩住全身。再准备一个干净的食盒。”唐咏永快速吩咐道。
苏晓彤一愣:“妇人衣裙?永哥儿,你……”
“不是我穿。”唐咏永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今夜,你我二人,去慈安堂‘送趟饭’。”
苏晓彤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去……去慈安堂?那里现在……”
“正因为现在那里戒备森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外面,盯着可能出现的‘夜鹞子’或者官差,反而可能忽略了最寻常的‘善意’。”唐咏永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慈安堂是善堂,平日里有附近妇人送些吃食衣物,并不稀奇。我们扮作送饭的善心人,混进去,不求进入后院,只需在前院,靠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附近,观察一下里面的动静,听听有没有异常声音,甚至……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一两个里面的仆役,打听几句。”
他看向苏晓彤,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接近那个秘密、确认那女子身份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混乱,等沈家缓过气来,将慈安堂守得铁桶一般,我们就再难有机会了。”
苏晓彤看着唐咏永坚定而深邃的眼睛,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信念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更显坚毅:“我去!只要能查清爹娘的冤屈,我什么都不怕!”
“好。”唐咏永心中微暖,但神色依旧严肃,“记住,我们只是‘送饭’的寻常妇人,胆小,木讷,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送完东西立刻就走。一切看我眼色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