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归云楼提前打了烊，挂出了“东家病重，歇业数日”的牌子，这在人心惶惶的街坊间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李二去了米行，王五和侯七在外打探消息并准备晚间所需。
黄昏时分，侯七带回了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和头巾，还有一个干净的竹编食盒。唐咏永和苏晓彤在房内迅速改扮。衣裙宽大，很好地遮掩了身形，头巾将头发和半张脸都包了进去，只露出眼睛。唐咏永在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清晰的轮廓，又在鞋里垫了东西，改变步态，看起来便像个沉默寡言、身形略高的中年妇人。苏晓彤本就纤弱，扮作年轻媳妇模样，低眉顺眼。
食盒里，放着几样最普通的、几乎家家都会做的面点和一小罐咸菜，热气早已散尽，正符合“邻里接济”的模样。
天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灯笼火光偶尔掠过。雨后的夜晚格外寒冷，湿气凝结，呵气成雾。
唐咏永和苏晓彤提着食盒，低着头，缩着肩膀，如同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趁着夜色去行善积德的市井妇人，沿着僻静的小巷，向着慈安堂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慈安堂，气氛越发紧绷。附近街道上明显能看到游荡的、目光警惕的汉子（沈家护院），以及偶尔成队走过的官差。慈安堂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慈安善堂”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唐咏永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那条熟悉的小巷，来到了平日善堂接收零星捐赠和仆役进出的角门。角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亮些，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示意苏晓彤跟上，然后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说话声停了。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面容疲惫、系着围裙的老妇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两个包裹严实的妇人：“你们是……”
“这位嬷嬷，我们是前面街坊。”唐咏永压低了嗓子，模仿着市井妇人有些沙哑的声线，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听说善堂里收留了不少可怜人，这大冷天的，做了点吃食，不多，是一点心意……”
老妇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她们朴素的衣着，警惕稍减，但还是没开门：“多谢你们好意。只是近来堂里事多，管事吩咐了，外人不得随意进出。东西给我吧，我替你们送进去。”
唐咏永心中微沉，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怯懦：“这……嬷嬷，我们就是想进去看看，给孩子们……或者老人们，送点热乎的……”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老妇手里。
老妇捏到银子，脸色变幻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她回头看了看院内，又看了看唐咏永两人，最终低声道：“进来吧，把东西放前院灶房就行，别乱走，也别多问，送完赶紧走。林管事今日心情不好，被他撞见，我们都得挨骂。”
“哎，哎，多谢嬷嬷！”唐咏连忙应着，拉着苏晓彤侧身进了角门。
角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房兼灶披间，连着前院。前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堂和两侧厢房亮着几盏昏暗的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老人咳嗽和孩子压抑的哭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沉闷的气息。
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果然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门旁还站着一个抱臂而立的精壮护院，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前院。
唐咏永和苏晓彤低着头，跟着老妇将食盒送到灶房。灶房里只有一个哑巴似的粗使仆妇在烧水，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放下食盒，唐咏永装作好奇地打量着院子，压低声音问那老妇：“嬷嬷，后面那院子锁着做什么？也是住人的吗？”
老妇脸色一变，急忙摆手：“莫问莫问！那是管事们清静的地方，不让人进的！东西送到了就快走吧！”她显然不想多生事端，开始催促。
唐咏永知道不能再多留，正欲离开，忽然，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内，隐隐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似乎是一个女子短促的、压抑的惊呼！
那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又是在唐咏永刻意凝神倾听之下，听得格外分明！苏晓彤也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守门的护院显然也听到了，眉头一皱，立刻转身，警惕地贴在月亮门上倾听。
老妇脸色煞白，连推带搡地将唐咏永和苏晓彤往角门方向赶：“快走快走！别看了！”
唐咏永不再犹豫，拉着苏晓彤，快步出了角门。老妇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了门，插上了门闩。
小巷里依旧黑暗冷清。两人快步离开慈安堂范围，直到拐进另一条更深的巷子，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方才那一刻的紧张，让两人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永哥儿……那声音……”苏晓彤的声音带着颤意。
“听到了。”唐咏永眼神锐利如刀，“后院里果然有人，而且是个女子！那声惊呼……不像是病重昏睡之人能发出的。”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惊魂一瞬，但这次冒险，值了！他们不仅确认了后院确有活人（而且是女子），还听到了异常动静，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慈安堂内部此刻的紧张和戒备程度——外松内紧，重点完全在后院！
“走，先回去。”唐咏永定了定神，低声道。
两人迅速脱下外面的衣裙，露出里面的常服，将换下的衣服裹进食盒（食盒是双层的），匆匆往归云楼方向返回。
夜色如墨，将方才那短暂而惊险的窥探深深掩埋。但唐咏永知道，那一声轻微的碎裂和惊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将久久难以平息。
慈安堂后院的神秘女子，到底是谁？与苏家旧案有何关联？沈家为何要将她如此严密地藏匿于此？
谜团的中心，似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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