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观察慈安堂，也发现了不寻常：后门运送物资的车辆明显减少，但护卫人数有增无减，且换岗时交接格外仔细，像是在防备什么。他还注意到，有两个面生的、郎中打扮的人，在黄昏时由沈府管家亲自陪同，从角门进入慈安堂，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出来，神色严肃。
侯七在街面听到的流言更加杂乱，但有一个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漕帮罗三娘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最近似乎在暗中打听“昌记货栈”一批“滞留货”的下落，而那批货的到港时间，恰好与刘把头驼队出事的时间接近。
所有信息碎片，如同飘散的雪花，纷纷扬扬汇聚到唐咏永的书房。他在纸上勾画着，连线着，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逐渐显现：沈家正在紧张地善后，清理可能存在的漏洞，尤其是与那批神秘“货物”以及慈安堂秘密相关的痕迹。而“夜鹞子”劫走吴账房，可能打乱了他们的步骤，甚至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威胁。漕帮的异动，则说明码头上的矛盾并未平息，反而可能因那批“滞留货”而激化。
至于那文士和玉真子……李二通过米行一个老客商辗转打听到，白云观的玉真子道长在洛阳修行多年，医术卜算皆有造诣，与一些退隐的官员、清流的文人颇有交往，名声不错，但很少介入俗务。那文士姓李，具体来历不详，但气度谈吐绝非寻常，有人猜测可能是某位致仕高官的幕僚或子弟，喜好寻访市井美食、探听民间轶事。
看起来似乎只是两个风雅之士的偶然兴趣。但唐咏永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他们对归云楼超乎寻常的关注，绝不仅仅是“风雅”二字可以解释。
这天傍晚，归云楼早早打了烊。唐咏永正在书房沉思，李二忽然神色凝重地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小卷看似账册的纸张。
“永哥儿，你看这个。”李二将纸张铺在桌上，“这是泰和米行一个相熟的伙计，偷偷抄给我的，是隆昌号旗下一家钱庄，最近三个月几笔数额巨大、且去向不明的款项记录摘要。你看这里，这几笔，都是通过‘通宝钱庄’转出的，最终流向……指向长安几个不同的商号，但这些商号的名字，都很陌生，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唐咏永仔细看去，那几笔款项数目惊人，时间集中在近两个月，正是刘把头驼队活跃、以及慈安堂异动频繁的时期。款项最终流向的所谓“商号”，名字起得古怪，像是随意拼凑。
“还有，”李二低声道，“那伙计说，隆昌号最近好像在暗中变卖一些不太起眼的产业，像是城外的田庄、几处位置普通的铺面，动作很快，价格压得很低，像是在急着回笼大笔现银。”
变卖产业？回笼现银？唐咏永眉头紧锁。沈家生意庞大，按理说现金流应该充足。如此急切地变卖家当，除非……有极其庞大、且迫在眉睫的支出，或者，是在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比如……账目被查？或者，需要打点更上层的关系以平息事端？
他想起周掌柜说的，沈家替京中贵人“洗钱销赃”。难道，这些款项就是赃款？现在风声紧，沈家急于将钱“洗白”或转移？而那批被“夜鹞子”劫走的“货物”，会不会就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赃物”？
如果是这样，那慈安堂后院关着的女子，身份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她会不会是……知晓这些赃款赃物内情的人证？甚至是……某位“贵人”想要控制或灭口的对象？
“李二哥，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唐咏永沉声道，“让你那个伙计务必小心，不要再冒险。这些抄录，看完就烧掉。”
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真相的拼图，似乎又多了一块。沈家的恐慌，资金的异常流动，慈安堂的严密看守，漕帮对“滞留货”的兴趣，以及“夜鹞子”不计代价的劫人……所有这些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罪恶勾当。
而苏家，当年很可能就是因为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网络的核心，才招致灭门惨祸。
现在，轮到他来触碰了。而且，要将其彻底撕碎。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肃杀。唐咏永知道，平静的时日不多了。沈家在加紧善后，对手在暗处窥伺，官府在四处搜寻。他布下的网正在收紧，但猎物也变得更加警觉和危险。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草图上的“慈安堂”。也许，该想办法，给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再增加一点来自内部的压力了。比如，让某些“善意”的探访，变得更加“巧合”和“令人不安”。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这需要时机，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点……运气。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复仇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只能向前，碾碎一切阻碍，直到真相大白，血债血偿。
夜色，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归云楼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依旧顽强地亮着，如同猎人在陷阱旁，静静守候的眼睛。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