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阳光普照，却驱不散洛阳城上空无形的肃杀。官府的搜捕虽稍有松懈，但街头巷尾的紧张气氛依旧如影随形。归云楼依旧挂着“东家病重，勉强维持”的牌子，午市生意清淡，门可罗雀。
但这表面的冷清之下，一股暗流正在唐咏永的精心策划下悄然涌动。被动等待、零敲碎打已经不够，他需要更主动的“诱饵”，将那些潜藏在暗处、或与沈家有隙的力量，引到台前，引到他可以观察、甚至可以借力的地方。
美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自然、也最不引人怀疑的武器。
“从明日起，每日推出一道‘特供菜’。”唐咏永在书房里，对李二和赵师傅说道，“食材不必名贵，但要新鲜，做法要精，味道要绝。每日只做十份，先到先得，售完即止。价格……可以比寻常菜略高，但要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李二有些不解：“永哥儿，咱们现在不是该低调吗？推出特供菜，会不会太招摇？”
“要的就是适度的招摇。”唐咏永目光沉静，“全城都在紧张，所有人都绷着神经。这时候，一家市井小馆突然推出美味的‘特供菜’，对于那些同样紧张、又需要放松或寻找机会的人来说，就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我们要吸引的，不是普通食客，而是那些同样在暗中观察、同样对沈家不满、或者……同样在寻找‘夜鹞子’和吴账房线索的人。”
他看向赵师傅：“赵师傅，我记得你提过，有一道‘七味煨鹿筋’的功夫菜，火候极难掌握，但成菜后软糯鲜香，极为滋补，对吗？”
赵师傅点头：“是，这道菜须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等吊汤，鹿筋发制后，文火慢煨六个时辰以上，火候不到则硬，过了则烂，调味也要分三次，才能入味透彻。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费时费料，寻常酒楼很少做。”
“好，明日就推这道‘七味煨鹿筋’。”唐咏永道，“只备十份原料，从今夜就开始准备。对外就说，东家重病，需此菜入药引，顺带惠及邻里。定价……一两银子一份。”
“一两银子？！”李二吓了一跳。这价格在清河坊，足够普通人家半个月嚼用。
“对。”唐咏永语气笃定，“价高，才能筛掉纯粹为口腹之欲的闲人。能为一碗鹿筋花一两银子的人，要么家底丰厚，要么……别有目的。”
赵师傅虽然觉得奢侈，但见东家主意已定，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东家放心，小老儿一定用心做好。”
“另外，”唐咏永对李二道，“放出风去，就说归云楼东家病体沉疴，需百年老参或极品灵芝入药，若有门路者，可携药来，酒楼愿以重金或家传秘方交换。”
李二眼睛一亮：“永哥儿，你这是想……”
“抛砖引玉。”唐咏永微微颔首，“沈家产业涉及药材，慈安堂那位女子也可能需要珍贵药材续命。我们放出求药的风声，看看会引来什么样的人。同时，也能进一步坐实东家‘病重’的传言。”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第二天，归云楼门口除了那块“歇业”牌子，又多了一张醒目的红纸，上书：“东家沉疴，需鹿筋入药引，特制‘七味煨鹿筋’十份，惠及乡邻，价银一两，售完即止。另，重金求购百年老参、极品灵芝。”
这告示在清冷的街面上颇为扎眼，很快引来了路人的围观和议论。一两银子一碗的鹿筋，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天价，但对一些手头宽裕又好奇的人，却成了话题。加之“重金求药”的噱头，更添几分神秘。
午市时分，归云楼竟难得地有了些人气。虽大多只是来看热闹或议论的，但也真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客人，走进店来，点名要那“七味煨鹿筋”。李二恭敬地引他们入座，解释此菜需时辰，请稍候。
后厨，赵师傅守在小小的泥炉旁，小心翼翼地看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和晶莹软糯的鹿筋，香气被刻意控制在后院，只有靠近厨房才能闻到那诱人的醇厚鲜香。
第一个点菜的是个穿着锦缎马褂、商人模样的胖子，他似乎是纯粹为满足口腹之欲，一边等一边与同桌的同伴吹嘘自己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对那一两银子浑不在意。
第二个点菜的，却是个独坐一桌、穿着半旧绸衫、面容清癯的老者。他话不多，只静静等着，目光偶尔扫过店内陈设，尤其在柜台后那幅“货真价实”的匾额上停留片刻。
第三位客人，却让在柜台后的李二心中一凛。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打扮，筋骨结实，眼神锐利，手上有着明显的茧子，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练家子，或者码头上的力夫头目。他也要了一份鹿筋，独自坐在角落，看似随意，但李二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菜上，更多是在观察店里的客人，尤其是那个独坐的老者。
鹿筋一份份端上，浓郁的香气终于弥漫开来，引得店里其他只点普通饭菜的客人也频频侧目。那胖子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清癯老者吃得慢条斯理，细细品味，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而那精悍汉子，则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完后，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扫过店内，尤其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银子，起身离开。
李二留意到他离开时，与门口刚进来的一位客人擦肩而过。那新进来的客人，李二认得，正是前几日与玉真子道长同来的中年文士！
文士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独自一人。他进门后，目光先是被那“特供菜”告示吸引，随即看到了店里尚未完全散去的鹿筋香气，以及正在结账离开的精悍汉子背影。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走到柜台前，对李二微微一笑：“李掌柜，今日倒是热闹。那‘七味煨鹿筋’，可还有？”
李二忙道：“李爷您来得巧，还剩最后两份。”
“那便来一份。”文士颔首，又指了指告示，“贵东家需要百年老参和极品灵芝？”
“是，东家病重，大夫说非此等药材不能续命。”李二按照唐咏永的吩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可惜这等宝物，有价无市，小店求购数日，也无人问津。”
文士沉吟片刻，道：“李某倒是认得几位药材商人，或许可以帮忙打听。不知贵东家所得何症？对参龄和灵芝品类可有具体要求？”
李二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愁苦：“具体症候，小人也不甚清楚，只听大夫说是陈年旧伤引发的心脉衰竭、气血双亏。参需百年以上野山参，灵芝则要紫芝或赤芝，年份越久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