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脉衰竭，气血双亏……”文士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李某记下了。若有消息，再来告知。”说完，他便走向一张空桌，静静等待。
李二连忙亲自将最后一份鹿筋端上。文士品尝时，神情专注，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吃完后，他同样留下了一块不小的银锭，对李二道：“菜甚佳，火候调味俱是上乘。请转告贵东家，好生将养。”顿了顿，他又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近日城中不甚太平，贵店生意虽好，也需留意门户。”
说完，他便飘然而去。
李二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锭，心中疑窦丛生。这文士，似乎对东家的“病情”格外关注？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他将今日所见，尤其是那精悍汉子和文士的异常，立刻禀报了唐咏永。
唐咏永听完，沉思良久。“那精悍汉子，很可能不是冲着鹿筋来的。”他缓缓道，“他观察其他客人，尤其是那位清癯老者，离开时又特意看了一眼后院……他或许是在找人，或者，在确认什么。”他看向李二，“那位清癯老者，可有什么特别？”
李二回忆道：“穿着半旧绸衫，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或账房先生，吃得很仔细，对鹿筋的火候似乎很懂行……对了，他结账时，用的是开元通宝，钱币很旧，但码得整整齐齐。”
“开元通宝……旧钱……”唐咏永若有所思，“留意他，若他再来，试着搭话，问问他对菜品的意见，看看能否探出点底细。”
“至于那文士……”唐咏永眼中光芒闪动，“他对药材的关注，或许是真有意帮忙，但也可能是另一种试探。他最后那句话……‘留意门户’……”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面，“是在暗示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吗？还是说，他也察觉到了某些针对归云楼的危险？”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归云楼这潭水，已经开始映照出越来越多不寻常的影子。
“特供菜继续。”唐咏永决断道，“明日换一样，要更费工夫、更显手艺的。价格不变。求药的消息也继续放。我们要让归云楼成为一块磁石，吸引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铁屑’。同时，让王五和侯七加倍小心外面的眼线，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接下来的几天，归云楼每日推出的“特供菜”成了清河坊一带不大不小的谈资。“八宝葫芦鸭”、“金丝芙蓉虾”、“梅花糟鲥鱼”……菜名雅致，做法繁复，价格高昂，每日十份，往往午市刚开便被抢订一空。来品尝的客人五花八门，有纯粹饕客，有好奇的闲人，也有如那精悍汉子般目光闪烁、意不在食的。
那位清癯老者又来了两次，每次都点特供菜，吃得专注，偶尔会与李二闲聊几句，问起某道菜的调味心得，言谈间对烹饪之道颇有见地，自称姓“冯”，早年曾在江南做过厨行，如今回乡养老。李二暗中观察，觉得此人虽有些落魄气，但举止有度，不像是奸恶之徒。
文士也再次光顾，依旧询问求药进展，并真的带来了一株品相不错的三十年山参，说是朋友珍藏，愿割爱相助，只收成本价。李二按唐咏永吩咐，感激收下，付了银钱，并请文士留下名帖，说东家好转后定当登门拜谢。文士留下了名帖，上只有一个“李”字和城西一处宅邸的地址，并未强求见面。
而那个精悍汉子，却再未出现。但王五在暗中观察时发现，慈安堂附近以及陈记茶楼周围，似乎多了一些同样精悍、行迹隐秘的陌生面孔在游荡，不像沈家的人，也不像官差。
此外，李二从米行带回一个更重要的消息：隆昌号旗下最大的“昌记货栈”，昨日与漕帮的人在一处仓库发生了正面冲突，双方各有损伤，据说是因为一批“到港货物”的归属问题。冲突中，漕帮的人似乎占了上风，抢走了一批货。沈家震怒，据说沈万山亲自出面，去找了洛阳府的某位大人。
风雨欲来，各方势力的摩擦正在从暗处走向明处。而唐咏永通过归云楼抛出的“美食诱饵”，虽未直接钓到大鱼，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水下越来越激烈的暗涌。
这天夜里，唐咏永独自在书房，将连日来的信息再次梳理。特供菜吸引来的各色人物，文士的若即若离，沈家与漕帮的冲突加剧，还有那些在慈安堂和陈记茶楼外围新出现的陌生眼线……
忽然，他心中一动。那些陌生眼线……会不会是“夜鹞子”的人？他们在寻找吴账房和那批货物的下落，必然也在严密监视沈家的一举一动。沈家与漕帮的冲突，会不会与那批“滞留货”有关？而漕帮抢走的那批货……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如果那批“滞留货”就是刘把头护送、后被“夜鹞子”劫走的那批神秘货物的一部分呢？或者说，“夜鹞子”劫走货物后，并未立刻远遁，而是将其中一部分藏匿或转移，结果被沈家或漕帮发现，引发了争夺？
如果是这样，那么吴账房的下落，那批货物的秘密，以及沈家与“夜鹞子”、漕帮之间复杂的关系，就都有了新的解释。
他需要证实这个猜测。而突破口，或许就在漕帮，或者……在那些同样对沈家不满、又被归云楼“特供菜”吸引来的“有心人”身上。
他看向桌上那张文士留下的名帖。“李”，城西宅邸……或许，是时候冒一点险，去接触一下这个谜一样的文士了。他既然表现出善意（无论真假），又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给沈家已经焦头烂额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李二哥，”他对守在门外的李二道，“明日，让刘叔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在码头苦力聚集的地方，‘听’到一个消息：昌记货栈丢的那批货里，好像有宫里的标记。”
李二悚然一惊：“宫里的标记？这……”
“不必说得太具体，越模糊，越惊悚越好。”唐咏永语气冰冷，“沈家现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牵扯到他们背后的‘贵人’。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管真假，都足以让他们更加恐慌，也更能吸引‘夜鹞子’和官府的注意。而我们，就能在更混乱的缝隙中，做我们想做的事。”
复仇之路，从来不是简单的刀光剑影。有时候，一句恰到好处的流言，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便是最锋利的刀刃，最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夜色深沉，归云楼的灯火映照着唐咏永平静而坚定的侧脸。棋盘之上，敌我交错，杀机四伏。而他，正冷静地落下下一子，等待着对手的反应，也等待着，那最终图穷匕见的时刻。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