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凄紧，夜色如墨。洛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白日里稀落的行人是它艰难的喘息，夜晚则是它沉重的死寂。唯有归云楼后院小厨房的窗纸，透出一豆昏黄跳动的光晕，像这窒息城池眼底，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灶台上，一锅清鸡汤已然滚沸多时，乳白的蒸汽顶得锅盖微微作响，浓郁醇厚的香气混合着人参特有的清苦药味，固执地穿透门缝，飘散在凛冽的空气里。这香气与此刻洛阳城弥漫的恐惧和猜疑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暖意。
唐咏永披着厚重的旧棉袍，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左臂依旧吊在胸前，脸色在跳跃的灶火映照下，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他没有看那锅汤，目光落在对面那位清癯老者——冯老身上。油灯将冯老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冯老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砂锅边缘偶尔溢出、又迅速被火焰舔舐干净的汤汁。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但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搅动着经年的泥沙。
李二已悄然退到了门外，将这片狭小而温暖的空间留给两人。屋外，夜风刮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火候到了。”冯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像钝刀刮过陈年的木器。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凭声音和蒸汽顶盖的频率，便做出了判断。“文火转微火，再煨一盏茶，汤色便能彻底清透，参味尽融于鸡髓，鸡香渗入参须，正是‘金汤吊命’的火候。”
唐咏永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老先生果然是行家。”
冯老这才将目光从砂锅上移开，转向唐咏永。灶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看起来有些莫测。“行家谈不上，不过是些年轻时伺候灶台留下的、磨不掉的本能。”他顿了顿，语气似有追忆，“就像苏家酒楼的‘苏氏煨法’，火候分‘文武缠绵’四字，何时该猛，何时该徐，何时需静，何时要动，差一分，则味损，差一厘，则神失。这‘参鸡汤’虽非苏家菜式，但火候流转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苏氏煨法……”唐咏永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跳在平静的面容下悄然加速。这位冯老，第二次主动提起了苏家。
冯老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锐利，穿透了唐咏永刻意维持的病弱伪装，落在他脸上，像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旧物。“东家年纪轻轻，伤病缠身，却对这江南火候菜如此精通，连那几近失传的‘雪霞羹’香气，都能偶尔重现……老朽冒昧，敢问东家师承何处？祖籍何方？”
问题来了。唐咏永迎着冯老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断，判断这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究竟是故人相认的试探，还是别有用心者的圈套。文士的警告，洛阳城诡异的氛围，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沉默在小厨房里蔓延，只有灶火哔剥和汤水咕嘟的声响。空气似乎因为对峙而变得粘稠。
良久，唐咏永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他没有去端茶杯，也没有去拨弄灶火，而是伸向自己棉袍的内襟，摸索片刻，然后，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一个用褪色蓝布包裹的小小物件。
布包不大，被他虚握在掌心，在灶火与油灯交织的光线下，看不清具体形状。他抬眼，再次看向冯老，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先生既精于苏氏火候，可识得此物？”
说着，他五指松开，让那蓝布包裹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小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冯老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他没有立刻去碰，仿佛那布包里藏着毒蛇，或是烧红的烙铁。
唐咏永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冯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烫伤疤痕、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一层层解开那褪色的蓝布。
布是旧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折叠的痕迹清晰，显然曾被主人精心保管。当最后一层蓝布被掀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那枚蟠螭纹白玉扣时——
冯老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僵住了！他双眼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温润生光、雕工古拙而传神的玉扣，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灶火依旧跳跃，鸡汤依旧咕嘟，但小厨房里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剩下冯老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和那枚玉扣无声流淌的光泽。
“这……这是……”冯老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蟠螭……西海暖玉……苏……苏公从不离身的……祖传……玉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唐咏永，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狂喜、悲恸，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求证欲望。“你……你到底是谁？！这玉扣……你从何得来？！”
唐咏永迎着他逼人的目光，缓缓坐直了些身体，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那股刻意伪装的病弱之气，似乎褪去了些许，露出内里一种历经磨砺后的、磐石般的沉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反问：“冯老先生既认得此物，当年……可是在承福街苏家酒楼，当过差？”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冯老眼中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他“噗通”一声，竟直接从凳子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老奴冯远山……叩见咏永少爷！”他泣不成声，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痛哭而扭曲，“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爷……夫人……你们……你们看见了吗？少爷……少爷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啊！”
这一跪，这一声“少爷”，将所有伪装、试探、疑虑，都击得粉碎。
唐咏永鼻尖一酸，眼眶也瞬间发热。他强忍着翻腾的情绪，起身，用右手去搀扶冯远山：“冯叔……快请起！使不得！”
冯远山却不肯起，只是抓住唐咏永的手臂，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仰起布满泪痕的脸，贪婪地、仔细地端详着唐咏永的面容，嘴里喃喃道：“像……真像……这眉眼，这鼻梁……跟苏公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只是瘦了太多，也……也吃了太多苦了……”他颤抖着手，想触碰唐咏永吊着的左臂，又不敢，“少爷……你这伤……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晓彤小姐呢？她……她可还安好？”
“妹妹也还活着。”唐咏永用力将他扶起，让他重新坐好，自己也在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简单将苏晓彤的情况告知，隐去了许多颠沛流离的细节，只道侥幸逃生，历经磨难，如今回来，是为查清父母蒙难真相，为苏家满门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