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山听着，老泪纵横，不时以拳捶地，悲愤不已：“老爷一生仁义，夫人慈和待下……怎会遭此横祸！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后来送灵路上……分明是有人要斩草除根！畜生！都是一群畜生啊！”
待他情绪稍缓，唐咏永才问起最关键的问题：“冯叔，您当年在酒楼，可知我父亲因何与人结下如此深仇？或者，火灾之前，父亲可曾有何异常？”
冯远山擦去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眼中渐渐凝聚起回忆与仇恨交织的光芒。“老爷的对头……最狠的，便是‘隆昌号’的沈万山！”他咬牙切齿，“那厮起初是想谋夺酒楼的生意，尤其是咱家酿酒的法子和几道招牌菜，被老爷严拒后，便怀恨在心。后来……老爷好像无意间，发现了沈万山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具体是什么，老爷没明说，只隐约提过，沈万山似乎是在替京里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在洛阳‘洗钱’和‘销赃’，账目做得极其隐秘。老爷有一次醉酒，曾拉着老奴的手叹息，说‘洛阳城这潭水，底下沉着白骨，面上浮着金银，沈万山不过是条替主子叼骨头的恶犬，只是这骨头……沾着太多人的血’。没过多久，酒楼就出事了……”
京里的大人物……洗钱销赃……唐咏永心中雪亮，这与周掌柜所言相互印证，沈家背后的势力果然盘根错节。
“火灾那晚，您可在？”唐咏永追问。
冯远山脸上露出深深的痛苦与自责：“那晚……本该是我值夜。可家里老母突发急症，我告假回去了……等第二天赶回来……只剩下一片焦土……我……我没能护住老爷……我该死啊！”他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冯叔，此事怎能怪您。”唐咏永沉声道，“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那后来送灵……”
“我没跟去。”冯远山摇头，神色灰败，“酒楼没了，老爷夫人没了，我万念俱灰，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后来才听说……路上遇到了‘山匪’……全……全没了……我以为苏家……已经绝后了……”他抬头，看着唐咏永，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直到前两年，我偷偷回到洛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在城外租了间破屋苟活，偶尔进城，闻着各家酒楼的烟火气，却再也寻不到当年的味道……直到进了归云楼，尝了那几道菜，又隐约闻到‘雪霞羹’的香气……我……我就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又活过来了……”
他紧紧抓住唐咏永的手：“少爷！您既然回来了，老奴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了，但当年在酒楼，除了灶台，也帮着记过一段时间的零碎流水账，对沈家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或许……还记得些蛛丝马迹！只要能替老爷夫人报仇，老奴这条命，随时可以豁出去！”
唐咏永心中激荡，反握住他干瘦的手：“冯叔，您能记起什么？任何细节都好！”
冯远山皱眉苦思，语速迟缓却竭力清晰：“沈家与酒楼的明账自然清楚。但老爷起疑后，让我暗中留意过几笔……古怪的交易。比如，通宝钱庄曾通过一个掮客，向酒楼‘借’过几笔巨款，利息高得吓人，还款用的却是几批来路不明、但价值连城的‘南货’，老爷说，那很可能就是‘黑钱’洗白的路子。还有，沈万山身边有个心腹账房，姓陈，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说话慢吞吞的，算盘打得极精，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老爷说，此人眼神不正，做的账‘漂亮得过了头’，反而可疑。老爷曾暗中誊抄过几份他与沈家往来的可疑凭据，本想留作后手……”
姓陈，山羊胡，慢吞吞……陈记茶楼的掌柜！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那些凭据呢？”
“没了……”冯远山痛苦地闭了闭眼，“大火一起，什么都没了。不过……老爷好像……好像将一份最重要的副本，交给了当时最得他信任、也最机灵的伙计阿福保管，叮嘱他，万一自己有什么不测，就带着东西，上京城去找一位姓‘杜’的御史大人。后来……阿福也失踪了，生死不知。”
阿福！账目副本！姓杜的御史！又一个关键的名字和线索！
“阿福……全名叫什么？家在哪里？”唐咏永急切问道。
冯远山努力回想，最终不确定地道：“大名……好像叫王有福？家……听说是洛阳东郊……王家洼的人？太久了，实在记不真切……”
王家洼。王有福。唐咏永将这名字牢牢刻在心里。这是父亲留下的、可能扳倒沈家及其背后黑手的致命证据之一！
“冯叔，从今日起，您不能再回原来的住处，也不能再以真面目随意走动。”唐咏永郑重叮嘱，“沈家若知还有苏家旧人活着，且记得当年旧账，绝不会放过您。我会给您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冯远山毫不犹豫地点头：“全凭少爷安排！老奴只要能跟着少爷，亲眼看到那些畜生伏法，死也瞑目！”
唐咏永唤来李二，低声吩咐一番。李二会意，立刻准备带冯远山从后门悄然离开，前往城东小院与苏晓彤他们会合。
临别前，冯远山再次看向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蟠螭玉扣，眼中泪水未干，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他对着玉扣，也对着唐咏永，深深一揖：“少爷保重。老奴……等您号令。”
送走冯远山，小厨房里只剩下唐咏永一人。灶火渐弱，鸡汤已煨好，香气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醇厚、更踏实的暖意，包裹着他。
他拾起那枚玉扣，冰冷的玉石在掌心渐渐被焐热。今夜，他不仅确认了一位忠仆，更获得了一条可能直指核心罪证的线索。
然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阿福下落不明，账目副本不知所踪，沈家背后的“大人物”若隐若现，慈安堂的秘密亟待揭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药香。远处洛阳城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无垠黑海上的孤岛。
但他知道，这黑暗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奔涌，有多少阴谋正在发酵。而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只能仓皇逃命的孤弱孩童。
握紧玉扣，唐咏永的眼神在寒夜中，亮如星辰。
棋局已入中盘，杀机遍布。而他，正一步步，将棋子，摆向那些致命的位置。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