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郊,王家洼。名虽为“洼”,实则是洛水故道旁一片地势低缓、杂树丛生的荒僻野地。早年曾有零星几户渔家或逃荒者在此结庐,但连年水患,加上土瘠难耕,如今只剩下几处东倒西歪、近乎被荒草吞没的土坯房残骸,白日里也少见人烟,入夜后更是风声鹤唳,只有夜枭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平添几分鬼气。
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清冷的光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废墟起伏的轮廓和影影绰绰的枯树黑影。寒风呼啸着掠过干枯的苇丛和断壁,卷起地上的浮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怪响。
两道人影,如同融进夜色里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废墟边缘的土岗上。正是唐咏永和王五。唐咏永依旧一身深色利落短打,脸上做了简单的涂抹,掩去过于醒目的肤色,左臂的吊带也已取下,只是动作间仍显凝滞。王五则是一身更接近夜行人的黑色劲装,腰佩短刃,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他们选择在深夜前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白日里目标太大,容易惊动可能存在的眼线(无论是沈家的,还是官府的,甚或是“夜鹞子”的)。只有在这万籁俱寂、常人避之不及的深夜,才可能避开耳目,进行最彻底的探查。
“就是这里了。”王五压低声音,指着下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东郊王家洼,早年确实有过一个叫王有福的,据说在城里酒楼做过伙计,后来家里人都没了,他也再没回来过。时间太久,附近的老住户都搬走了,没人知道确切位置。”
唐咏永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废墟不大,借着微弱的月光,能大致看出以前有过三四户人家的痕迹。断壁残垣,半塌的土灶,倾倒的篱笆,一切都被时光和荒草无情地掩埋着。
“分头查看,留意任何像是地窖、暗格,或者埋藏东西的痕迹。”唐咏永低声道,“尤其是屋基附近,墙角下,或者灶台下面。小心脚下,也留意有无异常声响或光亮。”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两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岗,分头没入废墟的阴影之中。
唐咏永选择的,是靠近洛水故道边、看起来相对保存“完好”的一处废墟。说它完好,也不过是四面墙还大致立着,屋顶早已坍塌殆尽,露出黑洞洞的天空。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门口倾倒的半扇破门板,踏入屋内。
脚下是松软的尘土和碎瓦,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屋内空荡荡,除了角落一堆朽烂的、无法辨认原貌的杂物,什么都没有。
唐咏永没有气馁,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地面和墙根。他用一根随手捡来的细木棍,轻轻拨开地面的浮土和杂物,寻找任何不自然的隆起、凹陷,或者砖石被移动过的痕迹。墙角、灶台的位置(根据残留的烟道判断)是他重点检查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风呜咽,远处似乎传来野狗的吠叫,更显得此地荒凉死寂。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木棍拨动土石的细微沙沙声,唐咏永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
另一边的王五,进展似乎更不顺利。他搜索的那两处废墟更加残破,几乎只剩地基轮廓,连墙都塌了大半。他同样仔细搜寻了每一寸地面,甚至用短刃撬开了几块看起来可疑的石板,下面除了潮湿的泥土和虫豸,一无所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重新在废墟边缘会合。
“没有发现。”王五摇摇头,脸上带着失望,“除了老鼠洞,没看到任何像是藏东西的地方。时间太久了,就算当年真埋了什么,恐怕也早就被水泡烂了,或者……被人挖走了。”
唐咏永眉头紧锁。冯远山提供的线索本就模糊,年代又如此久远,希望渺茫本在意料之中。但就这样空手而归,他心有不甘。阿福是父亲托付账目副本的关键人物,找到他或者他留下的线索,对揭开沈家罪证至关重要。
他再次环顾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荒草在风中起伏,断壁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一切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残酷与消逝。
“等等。”唐咏永忽然目光一凝,望向废墟更深处、靠近洛水故道河滩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格外茂密的、几乎有一人多高的枯芦苇丛,在夜风中如同鬼影般摇晃。
“那里……好像有光?”他不太确定地低语。那光芒极其微弱,一闪即逝,更像是月光在某种光滑表面(比如水洼或碎瓷片)上的反射,但出现的频率和位置,似乎有些规律。
王五也眯起眼睛望去,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像是……磷火?或者是……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低身形,借助废墟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芦苇丛靠近。
越是接近,河滩潮湿的泥腥气和芦苇枯败的气味越是浓重。寒风穿过芦苇杆,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掩盖了他们本就轻不可闻的脚步。
距离芦苇丛还有十余步时,唐咏永打了个手势,两人停下,隐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凝神观察。
只见芦苇丛深处,靠近一处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土坡下,似乎真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光源在晃动!那不是磷火的幽蓝,更像是……被遮蔽得很严实的油灯光芒,从某个缝隙中漏出的一线!
果然有人!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谁会在这里?
唐咏永心中念头飞转。是同样来寻找线索的人?是阿福本人?还是……看守或灭口的人?
他示意王五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从另一个方向,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利用芦苇和土坎的掩护,慢慢向那光亮处迂回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翻动纸张或木板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咳嗽!
他屏住呼吸,伏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拨开眼前几根枯苇,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土坡下,竟有一个被坍塌的土石和茂密芦苇巧妙遮掩了大半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出的洞口!那微弱的光线,正是从洞口缝隙中透出!洞口外散落着一些新鲜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芦苇杆和枯枝,显然是被人刻意布置过的伪装。
里面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外面的窥探。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伴随着一声疲惫的叹息。
唐咏永心跳加速。里面的人,会是阿福吗?如果真是他,为何躲藏在此?是为了守护父亲留下的账目副本,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敢贸然出声或闯入。谁知道里面是敌是友?万一是沈家派来蹲守或灭口的人呢?
就在他犹豫之际,洞内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吹熄了灯。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和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里面的人准备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