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猎场。当唐咏永和王五如同两道带伤的影子，狼狈不堪地冲回归云楼后院，撞开虚掩的侧门滚进去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李二和侯七一夜未眠，闻声立刻抢出，看到两人满身尘土、血迹斑斑的模样，都是大吃一惊。
“永哥儿！五哥！这是……”李二连忙关紧店门，插上门闩。
“有埋伏……先……先处理伤口……”唐咏永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左臂的旧伤因为剧烈运动和格挡再次崩开，鲜血浸透了衣袖，背上也被弩箭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王五身上也有几处刀伤，但都是皮肉伤，不算太重。
侯七立刻去取清水、布条和金疮药。李二则迅速检查了前后门窗，确认安全。
简单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血，唐咏永才在王五的搀扶下，来到二楼书房。他顾不得换下污损的衣衫，也顾不上疲惫，第一时间将那个从废窑石龛中拼死夺回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
油布上沾着尘土和他的血迹，冰凉而沉重。
书房里，只有唐咏永、李二、王五三人。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人凝重而急切的脸庞。
唐咏永定了定神，用未受伤的右手，一层层解开油布。里面果然又是一个樟木匣子，大小形制与王家洼河滩所得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匣子表面似乎有些细微的刻痕，且匣口没有火漆封存，而是用一根细小的铜栓扣着。
他轻轻拨开铜栓，打开了木匣。
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散发出来。匣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纸张边缘并不齐整，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和复杂的数字符号。最上面一张纸上，还有几处早已变成暗褐色的、疑似血迹的斑点。
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揪。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最上面一张账页，就着烛光看去。
纸张虽然陈旧，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记录的似乎是某年某月，通过“通宝钱庄”周转的几笔巨额款项，来源与去向都标注着令人费解的代号，但金额之大，触目惊心。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笔迹刚劲峭拔，正是父亲苏明远的手笔！批注写着：“此三笔，与南绸北盐私案数额吻合，疑为沈氏替‘贵人’洗白赃款。”
他的手微微颤抖，又翻看下面几张。有记录沈家通过昌记货栈，“夹带”特殊货物（标注为“南边来的‘硬货’”）进出洛阳的清单，时间、船号、经手人（大多是沈家心腹或那个山羊胡陈掌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些货物名称旁，父亲批注：“此非寻常商货，形制规格似宫中之物，或为赃物转移。”
再往下翻，竟有几张是抄录的、盖有模糊官印的文书残片，内容似乎是关于某处矿冶或盐务的批复，但关键信息被刻意涂抹，父亲在旁边批注：“此印鉴疑似东宫詹事府用印，沈万山何德何能，可获此等批文？其背后之人，呼之欲出。”
东宫詹事府！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唐咏永的心上。王家洼字条上“直指东宫”的残句，在此得到了部分印证！沈家背后的“贵人”，竟然真的可能牵扯到当朝太子！
账目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除了洗钱、销赃，还有沈家利用隆昌号遍布洛阳的产业，为某些“特殊人物”提供便利、掩盖行踪的记录；有向各级官员行贿、打通关节的明细；甚至……还有几笔指向慈安堂的异常开支，标注为“特殊看护费用”和“药材采买”，数额巨大，远超寻常善堂所需，父亲批注：“此堂恐非善地，沈氏在此藏匿何人或何物？需深查。”
每一笔账目，每一个批注，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开了覆盖在沈家光鲜外表下的、污秽不堪的黑幕，也凿开了唐咏永心中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父亲的死，苏家的灭门，果然不是简单的商业倾轧，而是因为他们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庞大、黑暗、且牵扯到帝国最高权力层的利益网络和犯罪链条！
翻到账册最后几页，唐咏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账目抄录，而是一封未写完的信函草稿，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在极度紧迫或激动的情况下写就：
“……杜公台鉴：洛阳沈万山，假商贾之名，行魍魉之事。其不仅勾结盐枭，私贩宫禁之物，更似为东宫某位近臣充当白手套，洗钱销赃，数额之巨，骇人听闻。今获其部分密账，铁证如山。然沈氏爪牙遍布，耳目灵通，明远恐已为其所觉。此匣所藏，乃关键副本，若明远有不测，望公仗义执言，持此证据，上达天听，铲除奸佞，还洛阳清明，亦为明远一家……（后面字迹被一大片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覆盖，无法辨认）”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一片刺目的血迹，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写信人最后的遭遇。
父亲……他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预感到危险了吗？这血迹……是父亲的？还是……
唐咏永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喉咙里的哽咽冲出来。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之前，父亲在书房灯下，一边翻阅着偷偷抄录的罪证，一边怀着必死的决心写下这封求救信，然后……一切都被大火吞噬。
李二和王五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和那片血迹，两人都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畜生！沈万山这个老狗！还有他背后的主子！都该千刀万剐！”王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永哥儿，这些账目……太惊人了！若是捅出去，别说沈家，恐怕连东宫都要震动！”
唐咏永缓缓合上木匣，仿佛合上了父亲未瞑的双目。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悲恸和软弱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与决绝。
“正因为它惊人，才是我们复仇的唯一依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沈家不过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藏在东宫阴影里的人。父亲当年或许是想通过那位杜御史，将证据直接递到能制衡东宫的人面前。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匣：“杜御史是否可靠，是否还在朝中，我们不知道。就算在，贸然接触，风险太大。而且，仅仅这些账目副本，或许能扳倒沈家，却未必能伤到东宫的根本，他们完全可以丢车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