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楼挂出的“东家病重,歇业静养”牌子,在肃杀的秋风里已经挂了数日。临街的门板紧闭,只留侧门虚掩,偶尔有伙计(侯七)匆匆进出,脸上带着适度的愁容,越发坐实了传言。附近街坊偶尔路过,也只是同情地摇摇头,低声议论几句这多事之秋,连带着小本生意都难做。
然而,这表面的冷清与愁云,却像一层薄薄的纱幔,遮不住内里正在加速涌动的暗流。李二从泰和米行带回的消息越发令人不安:隆昌号几家店铺的管事近期频繁被叫去沈府,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个个面色凝重,讳莫如深;码头那边,昌记货栈与漕帮的摩擦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双方都异常沉默,但暗地里的火药味却更浓了;更有甚者,李二发现米行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看似闲逛,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米行门口和进出的人。
“像是在盯梢。”李二低声道,“不只米行,我回来时绕路看了看,咱们酒楼附近,好像也多了一两个卖零碎的小贩,眼生得很。”
王五的伤恢复得不错,他负责外围警戒,也证实了这一点:“慈安堂那边守卫明显增多,白天都有护院在附近转悠,晚上更不用说了。陈记茶楼倒是正常开门,但进出的人少了,那个山羊胡掌柜这两天好像也没怎么露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唐咏永知道,沈家已经察觉到了威胁,并且开始收紧防线,同时也在暗中探查。他投下的石子起了作用,但也将自己和归云楼更清晰地暴露在了对手的视野里。被动等待对方出招,只会越来越危险。
必须继续掌握主动,哪怕是在看似被动的守势中。
“李二哥,从明日起,你暂时不要去米行了。”唐咏永思忖片刻,做出决断,“就说家里有急事,告假几日。泰和米行那边,已经是明显的目标,你再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风险。”
李二点头:“好。那我……”
“你留在店里,和侯七一起,把‘东家病重’这出戏演得更足些。”唐咏永道,“可以偶尔去请个郎中,抓几副药回来,药渣就倒在门口显眼处。对外就说东家昏迷不醒,汤药难进,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
示敌以弱,有时候是最好的伪装。
“王五,你伤好些了,但不能露面。从后门出入,继续留意慈安堂和陈记茶楼的动静,但范围扩大,看看沈府这两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访客,或者异常的车马进出。另外,留意一下,有没有人也在暗中观察这些地方。”唐咏永看向王五。
“明白。”王五应下。
“至于我……”唐咏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该去会一会那位‘投缘’的李先生了。”
文士留下的名帖和药膳,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牵引着唐咏永的好奇与警惕。在局势如此微妙紧张的时刻,这位身份莫测、却又似乎知晓不少内情的文士,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变数。是敌是友,必须尽快弄清楚。
“永哥儿,太危险了!”李二立刻反对,“那人底细不明,万一……”
“正因为他底细不明,才更要去。”唐咏永打断他,“我们不能再两眼一抹黑。他若真是善意,或许能提供我们急需的信息或助力;若是恶意,与其让他躲在暗处琢磨我们,不如引到明处,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他顿了顿,“况且,他留下的地址在城西,与废窑、慈安堂都不在一个方向,或许能避开一些眼线。”
他心意已决,李二知道劝不住,只能再三叮嘱小心。
午后,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洛阳城。唐咏永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文士青衫(是从周掌柜染坊找来的),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苍白的病容,又将左臂的吊带换成更不显眼的深色布条,松松垮垮地搭着。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境尚可但遭遇变故、略带愁容的年轻书生。
他没有从归云楼正门或侧门离开,而是从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进入相邻的一条僻静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汇入主街的人流,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文士留下的地址在城西靠近城墙的“清平坊”,这一带多是些中小官吏、落魄文人的居所,环境相对清静。唐咏永按图索骥,找到一处门楣普通、但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宅院。黑漆木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简单的铜环。
他定了定神,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那张清秀书童的脸,正是那日随文士去归云楼的少年。少年看到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这位公子是……”
“在下姓唐,特来拜会李先生,感谢前日赠药之德。”唐咏永拱手,语气平和。
书童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开:“公子请进,我家先生在书房。”
宅院不大,但颇为雅致。绕过照壁,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和几盆秋菊,在萧瑟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精神。正房三间,书童引着唐咏永进了东侧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靠墙是满满的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那位李姓文士正站在书案前,提笔挥毫,似乎正在作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唐咏永,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微微一笑,放下笔:“唐公子?贵客临门,李某有失远迎。”
“冒昧打扰,还望李先生见谅。”唐咏永再次拱手,目光快速扫过书房。书案上摊开的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墨竹图,笔力苍劲,意境清远。
“唐公子客气了。请坐。”文士示意书童上茶,自己也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唐咏永脸上,“唐公子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是药膳有些效用?”
“多谢先生挂怀,确有好转。”唐咏永答道,心中却在快速判断。文士的态度依旧温和,但那份从容淡定,绝非寻常闲散文士所有。
“那就好。”文士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唐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开门见山。唐咏永也不再绕弯子,直视对方:“实不相瞒,在下心中确有许多疑惑,想向先生请教。先生似乎对洛阳城近日之事,颇为了解。前日提醒在下留意‘冯’姓老者与旧案,昨日又赠药示好……先生,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文士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几分深邃:“唐公子快人快语。李某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是一个喜好探听市井轶闻、结交有趣之人的闲散之人罢了。至于对洛阳之事的了解……身处此地,耳濡目染,难免知道些皮毛。提醒冯老之事,是因李某早年也曾听闻苏家酒楼旧事,知那冯远山乃是苏公旧仆,精于火候,对苏家菜式颇有研究。见唐公子店中菜肴有苏氏遗风,又见冯老出现,故而多言一句,并无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