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避重就轻。
“那赠药呢？”唐咏永追问，“先生似乎对在下的‘病情’格外关切。”
“同病相怜罢了。”文士轻叹一声，“李某家中长辈，亦受心疾之苦多年，深知其中煎熬。见唐公子年纪轻轻，便缠绵病榻，心生恻隐。况且……”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唐公子开的归云楼，近日似乎也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李某虽处江湖之远，却也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赠药，是医者仁心；提醒，是不忍见才俊卷入无端风波。”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为，又隐隐点出他知道归云楼不平静，却不明说。
唐咏永知道，再追问下去，对方也不会透露更多核心信息。他话锋一转：“先生可知，近日城中关于‘宫里货物’、‘东宫詹事府’等流言，甚嚣尘上？更有传言，十年前的苏家旧案，也与此有关？”
文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缓缓道：“流言止于智者。市井传闻，多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不过……”他看向唐咏永，意味深长，“无风不起浪。有些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唐公子既然提起苏家旧案，想必对此事也颇为关注？”
“苏家当年也算洛阳名店，骤然败落，令人唏嘘。好奇罢了。”唐咏永不动声色。
“好奇？”文士微微一笑，“有时候，好奇是好事，能引人探求真相；有时候，好奇却是祸根，能招来杀身之险。唐公子，你说呢？”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唐咏永迎着他的目光：“先生认为，在下是哪种好奇？”
文士凝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唐公子非池中之物，李某不便妄断。只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咏永，“这洛阳城的水，太深，太浑。有些人，有些事，牵扯之广，远超常人想象。贸然涉足，恐遭灭顶之灾。李某赠公子一句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进；换个方向，或许能看到更清晰的路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退一步，换方向？
唐咏永心中剧震。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劝自己放弃追查苏家旧案？还是……在暗示某种策略？
他正欲再问，文士却已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今日与唐公子一叙，甚是投缘。茶凉了，李某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多留公子了。”
这是送客了。
唐咏永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文士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临别前，忽然又低声道：“唐公子，若真遇到难处，或有所发现，可再来寻李某。或许……李某能略尽绵薄之力。”他指了指桌上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竹有节，亦能屈能伸。望公子珍重。”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那句语焉不详的提醒，唐咏永离开了文士的宅院。回程的路上，他反复咀嚼着文士的每一句话。对方显然知道很多，却不肯明说。他的提醒，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引导？那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又暗指什么？
回到归云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阴云密布，仿佛随时要压下来。李二和侯七见他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永哥儿，怎么样？”李二急切地问。
唐咏永将见面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此人深不可测，绝非普通文士。他的话，半真半假，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试探。不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句话，倒是值得我们思量。”
“他是让我们放弃追查？”侯七问。
“不像。”唐咏永摇头，“更像是……让我们换一种方式，或者，转移对手的注意力。”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归云楼和‘病重的东家’，现在恐怕已经是沈家，甚至其他势力眼中的‘栈道’了。我们或许……该点起另一把火了。”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文士的话，沈家近期的异动，慈安堂的紧张，废窑的神秘势力……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更剧烈的引爆点，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也让真正的敌人，彻底浮出水面。
而引爆点，或许就在那批“滞留”的货物，以及那份已经引起恐慌的账目上。
“李二哥，”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想法子，让漕帮的罗三娘知道，昌记货栈丢的那批‘宫里货’，沈家急着找回，不仅仅是因为货物本身，更因为那批货里，可能夹带着能要沈万山命的‘账本’！”
李二一惊：“永哥儿，这是要把漕帮彻底拉进来？”
“水越浑，我们才越好摸鱼。”唐咏永声音冰冷，“沈家怕东宫，漕帮未必怕。罗三娘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东西最有价值。只要她动心，沈家就别想安宁。而我们……”他顿了顿，“正好可以看看，当沈家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的时候，慈安堂那边，会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归云楼内，灯火如豆。唐咏永知道，他即将点燃的这把火，可能会将他自己也卷入其中。但正如文士所言，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进。
为了复仇，为了真相，他已无路可退。
唯有向前，在烈火与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