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了两日,一场看似寻常、内里却暗藏机锋的拜访,悄然准备停当。冯远山凭着记忆,将“八珍暖胃羹”的选材、处理、火候要点细细写出,赵师傅对照着,反复试验,终于熬出了一锅汤色清亮、香气醇厚、滋味无可挑剔的成品。羹汤盛在一个素雅的白瓷暖盅里,外用厚厚的棉套包裹,确保送到时依旧温热。
唐咏永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却不过分华贵的儒生青衫,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刻意振作了些,左臂的吊带也换成了更不起眼的深色布条,松松地垂着。他手里提着食盒,步履略显虚浮,看上去就像一个久病初愈、带着薄礼拜访前辈的年轻学子。
李二和侯七没有跟随,只有王五远远地、如同最不起眼的行人,缀在后面,负责警戒和接应。
城北,清平坊再往北,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区域,环境更加幽静。这里的宅院大多占地不广,但门庭雅致,树木掩映,多是些清流文官或致仕老臣的居所。陆老翰林的宅邸便在其中,是一座三进的小院,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听松草堂”四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清矍之气。
宅院周围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声响。但唐咏永和王五都敏锐地察觉到,附近的巷口、树下,似乎有那么一两个身影,看似闲散,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陆宅的大门和周围街道。
果然有眼线。沈家的?还是东宫的?抑或两者皆有?
唐咏永神色不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整洁灰布长衫的老仆探出头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唐咏永:“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唐咏永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有礼:“晚辈唐咏,久仰陆老前辈道德文章,心中钦慕。听闻前辈近来脾胃欠佳,晚辈家中略有薄技,特奉上一盅祖传调理的‘八珍暖胃羹’,虽非珍馐,然选材用心,火候尚可,或能略解前辈不适。冒昧来访,还望通传。”
他说得情真意切,理由也充分——仰慕前辈,以药膳为礼,探问病情。这在文人雅士间,是常见的风雅之举。
老仆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中的食盒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和气色,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道:“公子稍候,容老奴禀报。”说罢,重新关上了小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周围若有若无的注视下,却仿佛格外漫长。唐咏永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听松草堂”的匾额上,心中却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依旧是那个老仆,他侧身让开:“公子请进。我家老爷在花厅相候。”
竟然同意了!唐咏永心中一松,但警惕丝毫不减。他提起食盒,跟着老仆进了宅院。
宅内果然清雅,庭院不大,却植有几株古松,姿态苍劲,松针在寒风中沙沙作响。绕过照壁,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了一处小小的花厅。厅内陈设古朴,书香盈室,正中摆着一张罗汉榻,榻上倚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精神略显萎靡的老者,正是致仕的陆老翰林陆文渊。
陆老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唐咏永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看似浑浊,深处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
“晚辈唐咏,拜见陆老前辈。”唐咏永放下食盒,郑重行礼。
“唐公子不必多礼。”陆老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老朽卧病,不便起身。公子请坐。”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老仆搬来椅子,又奉上清茶,然后便垂手退到门口,如同一尊泥塑。
唐咏永依言坐下,将食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听闻前辈玉体违和,晚辈心中不安。这‘八珍暖胃羹’乃家传调理脾胃的方子,用料虽寻常,但胜在平和温润,最是养人。晚辈亲自盯着火候,希望能合前辈口味。”
陆老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下,又缓缓移到唐咏永脸上,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唐公子有心了。只是老朽这病,是陈年旧疾,药石罔效,怕是浪费了公子的美意。”
“前辈言重了。药补不如食补,此羹温养为主,即便无功,也当无过。”唐咏永语气诚恳,“况且,晚辈今日前来,除了奉上羹汤,亦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陆老似乎并不意外。
“晚辈家中亦有人……身患心疾,缠绵病榻多年。”唐咏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听闻前辈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说过,洛阳城中,有哪位名医,或有何种良方,对此等顽疾有奇效?晚辈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实是……走投无路了。”他语气黯然,将一个为亲人病情忧心忡忡的晚辈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陆老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波澜一闪而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心疾……确是疑难。老朽久居洛阳,倒是认得几位杏林国手,但能否医治心疾,却也难说。不知公子家中患者,病起何时?有何症状?”
唐咏永心中一凛,知道陆老在试探。他不敢说得太具体,只含糊道:“病起多年,乃是早年受了惊吓,又兼劳累过度,以致心脉受损,气血两亏。平日畏寒心悸,精神短少,药石难进……”
“惊吓过度,劳累伤身……”陆老喃喃重复,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带着一丝追忆和隐痛,“这等症状……倒让老朽想起一位故人……”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老仆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咳了好一阵,陆老才缓过来,脸色更加灰败,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说起旧事,便容易伤神。”
唐咏永连忙道:“是晚辈冒昧,勾起前辈伤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