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天空，连日阴沉，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灰布蒙着，透不过一丝光亮。空气湿冷粘腻，寒风卷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这鬼天气，连最勤快的货郎小贩也缩着脖子，躲在家里不愿出门。
然而，越是这种恶劣天气，某些角落的窥探与反窥探，却越是频繁和隐蔽。沈家与漕帮的冲突已从码头蔓延到货栈、商铺，甚至开始波及到两方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产，流血事件时有发生，官府弹压的力度却越来越弱，似乎在纵容，又似乎在等待什么。东宫的“影卫”依旧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查探，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却更加诡秘，仿佛毒蛇在草丛中滑行，只待致命一击。
归云楼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门口的“歇业”牌子在寒风中顽强地挂着，药渣堆得老高，散发出经久不散的苦涩气味。街坊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冷清，只在路过时，会投去一两道同情或惋惜的目光。
但这表面的沉寂之下，王五的侦查却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危险的阶段——连续多日，他不分昼夜，利用一切恶劣天气的掩护，如同一只最耐心的壁虎，紧紧贴在慈安堂外围那冰冷潮湿的墙壁和屋顶上，观察着里面的每一丝动静。
他的发现，令人心惊，也令人振奋。
首先，是林管事的异常。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刻板严肃面孔的管事，近日明显焦躁了许多。他出现在前院的频率大大增加，常常背着手，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久久徘徊，眉头紧锁，不时看向后院方向，眼中充满不安和挣扎。他与沈府管家（福伯提到过的那个老车夫的主人）的私下会面也更加频繁，且每次会面后，脸色都更加难看。
其次，是守卫的变化。后院的守卫人数有增无减，且换岗时间变得毫无规律，显然是刻意为之，以防被摸清规律。守卫们的神情也比以往更加紧绷，眼神锐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尤其是在入夜后，后院的几个角落，总会多出两三个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哨。
最关键的发现，是关于后院那位神秘“贵人”的。王五冒险攀上慈安堂侧面一栋稍高的、早已废弃的民居屋顶，借着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用一支自制的、可以伸缩的、前端绑着磨得极薄小铜片的细竹管，小心翼翼地在后院西厢房那扇被木条加固的、仅有的小窗上，钻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透过这个孔洞，借助屋内一盏长明灯极其微弱的光线，他连续观察了两个夜晚。
他看到，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是个女子，长发散乱在枕上，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似乎陷入沉睡或昏迷。但偶尔，那女子会发出极其轻微、却痛苦的呻吟，身体也会微微抽搐。
那个会医术的老妇——徐嬷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睡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前的矮凳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王五注意到，徐嬷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掀开被子，查看女子的手腕和脖颈，似乎在探脉或查看什么。有一次，他还看到徐嬷嬷从一个锁着的小木箱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在女子头上轻轻刺了几下，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后又没了声息。
是在治疗？还是在……控制？
更让王五心头沉重的是，他透过小孔，隐约看到那女子的左手腕上，似乎戴着一个暗沉沉的、像是金属制成的手环。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关系，看不真切，但绝不像是寻常饰品。
第三天夜里，机会终于来了。林管事似乎被沈府紧急叫走，徐嬷嬷也因为连日劳累，在后半夜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就在这短暂的、守卫或许也有些松懈的间隙，王五看到，床上那个一直如同死人般的女子，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美丽轮廓，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空洞、麻木，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求生的本能。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屋顶，看向窗户，最后，目光落在了趴在桌上熟睡的徐嬷嬷身上。
她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深陷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散乱的花白发丝中。
白发？！王五心中一紧。这女子年纪似乎不小了！不是他原本猜测的、可能与父亲有某种关联的年轻女子。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徐嬷嬷仿佛有所感应，猛地惊醒，立刻转头看向床上。见女子睁着眼，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低声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女子只是空洞地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无声。
徐嬷嬷叹了口气，从旁边温着的小炉上倒了一小碗药，扶起女子的头，小心地喂她喝下。女子似乎毫无反抗之力，任由她摆布。喂完药，徐嬷嬷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脉搏和呼吸，确认无虞后，才又坐回凳子上，看着女子重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有怜悯，又似有无奈。
王五不敢再久留，趁着天色尚未亮透，悄然退走。
他将这些观察到的细节，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唐咏永。
书房内，烛火摇曳。唐咏永听完王五的描述，尤其是那女子的眼神、白发，以及手腕上疑似金属环的细节，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不是年轻女子……手腕有环……被药物和银针控制……”他低声自语，“这不像是在治病，更像是在……囚禁，并且用某种方法，让她保持一种半死不活、无法反抗、也无法开口的状态。”
他看向李二和王五：“沈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囚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在慈安堂后院？这女子是谁？与苏家旧案有何关联？与父亲留下的账目，又有什么联系？”
李二猜测道：“会不会是……当年苏家惨案的知情人？或者，是沈家背后那位‘贵人’想要控制或灭口的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