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的调查进行得迅速而隐蔽。他利用泰和米行旧日积攒的人脉，拐弯抹角，总算拼凑出徐嬷嬷的一些零碎信息。
徐嬷嬷，本名徐秀莲，并非洛阳本地人，据说是十多年前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当时还带着个年幼的女儿。她略通医术，尤其擅长妇科和调理，因为手艺不错，人又寡言稳重，被当时正在筹办慈安堂的林管事看中，招了进去，一待就是十几年。她女儿早些年嫁给了城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日子清苦，但徐嬷嬷似乎很少与女儿往来，也很少离开慈安堂。
“她女儿嫁的那户人家，前年遭了灾，收成不好，日子过得挺紧巴。”李二补充道，“听说徐嬷嬷偶尔会托人悄悄捎点钱物过去，但不敢多，也不敢让林管事知道。”
“她女儿住在城外哪个村子？”唐咏永问。
“东郊十里铺，张家庄。”
“她女儿叫什么？夫家姓什么？”
“女儿小名叫杏儿，夫家姓张，叫张老实。”
女儿，城外，清苦……唐咏永眼中光芒微闪。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与此同时，王五对慈安堂的监视也带来了新的发现。徐嬷嬷每隔五六日，会在午后林管事午休、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以“采买针线药材”为名，独自离开慈安堂小半个时辰。她总是先去街口的“陈记针线铺”（与陈记茶楼并非一家），然后去隔壁的“保和堂”抓几味普通的草药，路线固定，时间也大致固定。
这是一个机会！虽然时间短暂，周围可能还有眼线，但这是唯一可能接触她的窗口。
“我们不能直接在街面上拦她，太显眼。”唐咏永沉吟道，“得想个法子，让她‘主动’注意到我们，或者，创造一个‘意外’的接触机会。”
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李二哥，你去找侯七，让他准备一下。王五，你继续盯着，摸清徐嬷嬷下次外出采买的具体时间。”
两日后，午后，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刺骨。徐嬷嬷像往常一样，挎着个小竹篮，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出了慈安堂的角门，朝着街口的针线铺走去。她穿着半旧的灰布夹袄，头上包着深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边走边叫卖“脆梨甜枣”的小贩（侯七装扮），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而在针线铺对面的巷口，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瑟缩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的“老乞丐”（李二装扮），正无精打采地晒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
徐嬷嬷进了针线铺，片刻后出来，又进了保和堂。侯七挑着担子，也晃悠到了保和堂门口，放下担子，开始吆喝。李二则慢慢站起身，拄着根破棍子，颤巍巍地朝保和堂方向挪动，嘴里喃喃自语，像是饿得发昏。
徐嬷嬷从保和堂抓了药出来，刚走到门口，侯七忽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肩上的担子歪了，半筐梨子滚落一地，有几个正好滚到了徐嬷嬷脚边！
徐嬷嬷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李二扮演的老乞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朝徐嬷嬷的方向倒去！他手里那个破碗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了徐嬷嬷挎着的竹篮上，将里面刚买的针线包和药包都打翻在地！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嬷嬷！”李二连忙爬起，慌慌张张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东西。
徐嬷嬷被这连番变故弄得有些懵，但见对方是个浑身脏污、老眼昏花的可怜老乞丐，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着眉，也蹲下身去捡自己的东西。
“真是造孽啊……老糊涂了，腿脚也不利索……”李二一边捡，一边絮絮叨叨，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徐嬷嬷听清，“要不是家里那苦命的闺女和外孙等着抓药救命，老汉我也不至于……唉……”
闺女？外孙？抓药？徐嬷嬷捡东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二将捡起的针线包和药包递还给徐嬷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歉意和凄苦：“嬷嬷行行好，莫怪老汉……您这药……是给家里人抓的？哎，这世道，谁家还没个三病两痛的……”
徐嬷嬷接过东西，检查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想走。
李二却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嬷嬷的杏儿，在张家庄，日子苦啊……孩子病了，没钱抓药，可怜见的……”
徐嬷嬷的背影猛地一僵！她倏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震惊、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死死盯住李二。
李二却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已经颤巍巍地拄着棍子，弯下腰去捡地上滚落的梨子，嘴里还在念叨：“梨子也摔坏了……今天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徐嬷嬷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又看了看周围——卖梨的小贩正懊恼地收拾担子，行人匆匆，似乎没人注意这边刚才小小的混乱。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那句“杏儿在张家庄，孩子病了”，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女儿是她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死死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片刻后，她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保和堂门口，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甚至有些凌乱。
李二和侯七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徐嬷嬷的反应，说明她听进去了，而且受到了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