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无星无月。
洛阳城西的白云观,静伏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大殿檐角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如同沉睡巨兽微微睁开的眼睛。白日的香火气息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山中夜露的清寒,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观后高墙之外,三团更深的黑影融入墙根阴影,纹丝不动,正是唐咏永、李二与王五。
“永哥儿,守卫换防的规律,跟我之前摸清的差不多。东北、西南两角是视线死角交替的时辰,东南角的岗哨会被那棵老梅树遮挡片刻。但今晚……好像有点不同。”王五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山精舍那边的气息,比前两日更沉,巡逻的频率也快了半炷香。”
唐咏永蒙面巾上的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玉真子察觉到了压力,或者……观里来了让他更警惕的人。”他想起徐嬷嬷传递出的“玉真观”三字,想起那截华贵而隐秘的锦缎碎片,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按第二套方案,王五,你去东侧竹林制造动静,务必小心,一击即走,莫要纠缠。李二哥,接应点就位。”
“永哥儿,千万小心!”李二声音沉重,将一捆特制的钩索递过。这钩索前端包了厚布,落墙无声。
唐咏永接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向高墙东北角。
墙高近两丈,青砖斑驳。他静立墙根,侧耳倾听。墙内唯有风声过竹,飒飒作响。就是此刻!他手腕一抖,钩索如灵蛇般向上窜去,包布的钩爪稳稳扣住墙头内沿,没有发出半点金铁之声。紧接着,他手足并用,身法轻盈矫捷,几个起落便已攀上墙头,伏低身形,目光如电,扫视墙内。
墙内是一片略显稀疏的竹林,月光被云层遮蔽,竹林深处一片漆黑。根据王五绘制的地图,穿过这片竹林,便是放生池,池北便是后山精舍的范围。
他轻轻落地,将钩索收回,隐入一丛最茂密的修竹之后,屏息凝神。等待了约莫数十息,预想中王五制造的声响并未从东侧传来。唐咏永心头一凛,正觉有异,忽然,西侧放生池方向,却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约定的方向!但效果却达到了。立刻,附近响起几声极轻微的衣袂带风声,以及压低了的呼喝:“西边!去看看!”至少有两条人影从不同方位,迅捷地扑向放生池。
唐咏永无暇思索王五为何临时改变了位置,机会稍纵即逝!他立刻从竹丛后闪出,凭借记忆中的路径,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竹林空隙。竹叶刮过夜行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远处的骚动完美掩盖。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放生池水光微漾。池对岸,就是那堵环绕精舍的粉白院墙。此刻,池边原本应有的两名守卫,果然只剩下一人,正有些紧张地望向西侧声响传来的黑暗处,背对着唐咏永的方向。
天赐良机!唐咏永没有半分犹豫,紧贴池边假山石的阴影,狸猫般疾行,几乎脚不点地地掠过了这段最危险的开阔地,悄无声息地没入对岸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后。粗糙的树皮抵着他的后背,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
精舍院墙就在眼前。他需要等,等院内守卫被西侧的动静进一步吸引,或者等那个固定的换岗空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西边的骚动似乎很快平息了,隐约传来几声低语,然后归于平静。王五应该已经安全脱身。但精舍院墙内的守卫似乎并未松懈,脚步声依旧规律。
不能再等了。唐咏永仔细观察,发现东南角的守卫,在一次转身巡逻时,身影确实被那株姿态奇崛的老梅树完全遮挡了短短一瞬。而就在这一瞬,东北角的守卫不知何故,低头似乎整理了一下靴子。
就是现在!
唐咏永动了。他没有使用钩索,而是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右脚在墙根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上精准一踏,身体借力拔起,左手已堪堪够到墙头瓦沿,手指死死抠住缝隙,腰腹核心用力,整个人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翻上了墙头,旋即伏低,凝目下望。
精舍院内,比想象中更为清幽雅致。三间正房黑着灯,唯有东侧一间厢房的窗纸上,透出朦胧黯淡的光晕,并非烛火般明亮,倒像是被厚帷遮住的灯盏,光晕昏黄且稳定。院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是梅花的冷冽气息。
守卫果然有四名,分立院落四角,但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或多或少仍残留着对刚才西边动静的警惕,不时望向院墙之外。
唐咏永看准两名守卫视线交错移开的刹那,从墙头轻轻滑落,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消去冲力,已然隐在了一丛茂密的南天竹之后。竹叶细密,将他身形完美遮蔽。
他调整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目光锁定了那间透出光亮的厢房。窗户紧闭,里面寂静无声。
该如何靠近?直接窥窗风险太大。他目光游移,忽然落在厢房侧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上。那窗扇看似关着,但下方窗纸有一小块颜色略深,似乎……有些潮湿破损?
他耐心等待着。一阵稍大的夜风掠过,院内梅枝轻晃,发出簌簌声响。趁此机会,唐咏永再次动了,身影在庭院中的假山、石灯、花树阴影间连续几个闪动,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已然贴近了厢房侧面的墙壁,蹲伏在那扇雕花木窗之下。
果然,靠近了便能闻到,那破损的窗纸处,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檀香气息。他屏住呼吸,将耳朵缓缓贴近那处破损。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渐渐地,有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不是说话声,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一个苍老温和的低声安慰。
“……莫哭,莫哭……十年都熬过来了……”是玉真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心神耗损太过,于你病体无益。”
抽泣声渐渐止住,一个女子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却带着深深的惊惶与绝望:“道长……我昨夜又梦见他们了……血……好多血……明远他……他最后看我的眼神……”话语破碎,被剧烈的喘息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