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苏明远!父亲的名字!
唐咏永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死死咬住牙关,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唯有那女子虚弱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玉真子的叹息声传来,更轻了:“苏夫人,梦魇而已。苏公浩然正气,即便……即便遭逢大难,英灵亦会庇佑于你。”
苏夫人?!她称呼那女子为“苏夫人”?!
唐咏永的眼睛瞬间睁大,蒙面巾下的脸庞血色尽褪,又猛地涌上一股滚烫!母亲?不……不可能!母亲十年前就……就死在府中了!他亲眼见过……不,他没见过尸首,只见到了灵堂和棺椁……难道……
巨大的震惊、荒谬、狂喜、恐惧交织成汹涌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手指死死抠住墙壁,指尖传来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厢房内,那被称作“苏夫人”的女子似乎用了很大力气平复呼吸,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一丝急切:“道长,我不是怕死……我这残躯,多活一日少活一日,没什么分别。我是怕……怕连累您,更怕……怕永儿他……他真的在洛阳?真的在查当年的事?”永儿!他的小名!
“李檀越几次试探,那归云楼的年轻东家,姓唐,行事沉稳果决,对苏家旧事确有异乎寻常的执着。年岁……也吻合。”玉真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只是,如今洛阳城已是龙潭虎穴,沈家、漕帮、还有当年幕后之人,眼线遍布。他若真是苏公子,这般追查,无异于自投罗网。你当日托徐嬷嬷送出那锦缎碎片与观名,原是绝望中留一线希望,可如今……”
“我后悔了!道长,我后悔了!”女子的声音陡然激动,又变成压抑的呜咽,“那锦缎……是我当年一件旧衣上的,明远说那纹样特殊,或可指向江南织造府的旧档……我只想……万一真有故人能见,或能猜到我还活着,在玉真观……可我没想到会是永儿!不能让他来!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那些人若知道苏家还有男丁在世,定会斩草除根!”
锦缎碎片!果然是信物!是母亲(如果她真是母亲)在慈安堂那种严密监视下,能想到的、最隐晦的指向!
唐咏永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十年!整整十年!他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母亲,竟然可能还活着!就在这一墙之隔!那慈安堂后院的囚徒是谁?是掩护?是替身?还是另一重阴谋?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微微颤抖。就在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喝:“谁在那里?!”
唐咏永悚然一惊,瞬间从巨大的情绪震荡中挣脱。是巡视的守卫发现了异常?还是自己刚才不慎弄出了声响?
他毫不犹豫,身形向后急缩,紧贴墙壁阴影。只见一名守卫提着灯笼,正疑惑地走向厢房侧面,目光扫视着地面和窗棂。
不能被发现!否则不仅自己危险,更会立刻暴露母亲(他几乎已经确信)的存在,玉真子也会陷入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精舍正房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那守卫猛地回头,喝道:“那边!”立刻提着灯笼转向正房。
是玉真子?还是观内其他人相助?
唐咏永不知道,也无暇多想。这是唯一的撤离机会!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光晕、藏着惊天秘密的窗户,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骨髓。然后,他借着阴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回院墙边,看准守卫被正房动静吸引的刹那,如一道轻烟般翻上墙头,滑落墙外。
脚刚沾地,李二已从接应处闪出,低呼:“这边!”
两人沿着预先规划的撤退路线,疾行潜踪,很快与在外围接应的王五汇合。王五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永哥儿,方才对不住,东边突然多了暗哨,我只能改到西边扔石头。”
唐咏永摇了摇头,此刻他心中波澜万丈,根本无暇计较这些。三人一路沉默,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归云楼密室。
密门关闭,将外界的黑暗与危险暂时隔绝。李二点亮烛火,回头正想询问,却见唐咏永一把扯下蒙面黑巾,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却赤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
“永哥儿!”李二和王五大惊,上前扶住他。
唐咏永推开他们的手,踉跄两步,扶住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棉絮,半晌,才发出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震颤:
“她……可能还活着……我娘……苏夫人……可能在玉真观……”
烛火猛地一跳,将三人震惊到极致的面容,映照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潮。
夜,更深了。但归云楼密室内,无人能眠。一个沉寂了十年的死局,因为墙内那一声绝望而深情的“永儿”,被彻底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却透着熹微光亮的口子。前路是更深的迷雾,还是复仇的曙光?唐咏永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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