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送出的第三日,午后,洛阳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粒细小干燥,落在归云楼青灰色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很快便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楼内依旧大门紧闭,“东家病重”的告示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但这寂静之下,紧绷的气息却比往日更甚。
密室中,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侵入骨髓的湿寒。唐咏永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王五最新绘制的、更加精细的白云观后山地形图,以及李二汇总的、近日洛阳各方势力的异动信息。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纸上,实则焦点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地图上代表精舍的那个小方块。
母亲虚弱惊惶的声音,玉真子深沉忧虑的叹息,那昏黄窗纸后透出的药味与绝望……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想一次,心口便如同被冰锥刺中,又麻又痛,却又有一股炽热的、名为“希望”的毒火在灼烧。他必须做些什么,又不能做错任何事。这种悬在刀尖上的等待,比之前漫无目的的探查更加煎熬。
“永哥儿,”李二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色凝重,“王五传回消息,白云观今日一早,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但眼神动作都不对,在观前殿转了一圈,又往后山方向去了,被观里的道士客气地拦了下来。他们在观外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王五悄悄跟了一段,看他们最后进了城东沈家的一处别院。”
沈家的人,果然已经明目张胆地开始试探白云观了!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例行施压?唐咏永心中一紧。玉真子和母亲的处境,越发危如累卵。
“还有,”李二压低声音,“回春堂那边……有动静了。今日午时,那位李先生去了回春堂,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片刻。我安排的眼线看到,他出来时,手里除了药包,似乎还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囊,颜色式样……很像我们送去的那个。”
唐咏永猛地抬眼,呼吸微微一滞。锦囊被收到了!那么,对方是否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又会作何反应?
“李先生离开回春堂后,没有直接回白云观,而是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去了西市一家书画铺子‘翰墨轩’,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出来。”李二继续道,“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不清楚他在里面具体做了什么。”
翰墨轩?唐咏永眉头微蹙。这是个寻常的联络点,还是另有用意?李先生此举,是故布疑阵,还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永哥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等李先生主动联系我们?”李二问道。
唐咏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能干等。沈家已经开始行动,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李先生收到锦囊,无论是否理解,都必然会引起玉真子道长的警觉和考量。我们需要……再推一把,让信号更明确一些,但也必须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划过白云观后山与洛阳城之间的一片区域。“王五不是说,沈家别院那些人,是从白云观后山一条偏僻小路离开的吗?”
“是,那条小路平日很少人走,比较隐蔽。”
“好。”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李二哥,你设法找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利落又面生的人,最好是城外找来的生面孔。让他们扮作猎户或者樵夫,明日一早,从那条小路经过,接近白云观后山范围。”
李二一愣:“接近后山?永哥儿,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惊蛇’。”唐咏永冷静道,“但不是真闯。让他们故意露出些形迹,显得鬼鬼祟祟,但又要在被观内人或可能存在的沈家眼线发现之前,‘恰好’因为踩空或者听到动静而惊慌逃走,留下一点……指向沈家别院方向的模糊痕迹,比如,掉下一块带有沈家徽记纹路的碎布,或者匆忙中遗落一件常见的、但沈家仆役也可能用的东西。”
李二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是要把水搅浑,让玉真子道长和沈家互相猜忌,至少让沈家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暗示玉真子道长,除了沈家,还有别人在关注后山,而且……可能对他并无直接恶意?”
“对。”唐咏永点头,“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一闹,白云观,特别是玉真子道长,对外界的警惕会提到最高。这时候,如果‘翰墨轩’或者任何其他渠道,再出现一个更明确的、指向‘苏’或‘旧事’的信号,他必然会更加重视,也会更迫切地需要判断这第三方是敌是友。”他顿了顿,“而我们,需要准备好接收并验证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回应。”
“翰墨轩……我们要去接触吗?”
“不,我们不去。太刻意,容易落入圈套。”唐咏永思索着,“但我们可以让翰墨轩‘自己’送出点东西。”他看向李二,“我记得你说过,翰墨轩的掌柜,有个儿子在城东一家私塾读书,每日下学回家会经过一条小巷?”
李二点头:“是,那孩子大约十来岁。”
“找一个机灵点的小孩,在那条巷子里‘不小心’撞到翰墨轩掌柜的儿子,把一样东西混进他的书包里。东西要普通,但又能传递明确信息。”唐咏永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寻常的竹纸,提起笔,略一思索,写下四个字:竹报平安。
笔迹是他刻意调整过的,略显稚拙,像是寻常读书人的手笔。竹,暗合锦囊上的竹叶绣纹,也暗指“玉真观”的青竹精舍。“平安”,则是直白的问候与祈愿。这四个字,既不露身份,又足以让知晓锦囊含义的玉真子或李先生心神震动。
他将字条折好,递给李二:“找块普通的青布包好。让孩子‘拾到’后,可能会交给父亲。至于翰墨轩掌柜会不会将东西转交给李先生,就看天意了。即便不转交,这东西出现在他儿子身上,也足以让可能监视翰墨轩的人生疑,搅动一池春水。”
李二接过字条,深感此计虽险,却环环相扣,既有敲山震虎,又有投石问路,还能混淆视听,不由得对唐咏永的急智和周密更加佩服。“我这就去安排。”
“切记,所有环节,参与的人越少越好,且不能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更不能知道最终目的。执行之后,立刻让他们离开洛阳,暂时避避风头。”唐咏永郑重叮嘱。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