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匆匆离去。唐咏永独自留在密室，听着窗外细雪渐渐变得绵密，落在瓦上簌簌有声。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冰冷刺骨。
母亲，您现在如何了？是否也在看着这场冬雪？是否在为我这个不孝之子忧心忡忡？
玉真子道长，您守护了我母亲十年，大恩难报。如今危局，您会相信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苏家后人”吗？您手中的关键之物，究竟是什么？父亲当年，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嘱托？
还有沈家，还有东宫……那双藏在最深处的黑手，你们还能隐藏多久？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仿佛要将所有的阴谋、血迹、哭嚎与希望，都暂时掩埋。但唐咏永知道，雪下得再厚，也冻不住已经沸腾的暗流，压不住即将破土而出的惊雷。
他轻轻关上了窗，将风雪隔绝在外。密室内，炭火噼啪，映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影。棋盘已再次落子，对手不明，杀机四伏，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在这茫茫雪夜中，执棋前行，去搏那一线生机，去迎那终将到来的对决。
夜深，雪未停。
城东沈家别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沈万山听完手下关于白日白云观外“可疑樵夫”以及掉落“沈家纹路碎布”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挥手屏退下人，对坐在阴影里的一个幕僚模样的瘦削男子道：“你怎么看？是有人想嫁祸我沈家，对玉真子那老道施压？还是……观里真的藏着什么，引来了别的虫子？”
幕僚捻着鼠须，阴恻恻道：“老爷，玉真子这十年深居简出，却与不少来历不明之人有接触。当年苏明远之事，虽已尘埃落定，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别有用心之徒想借机生事。今日之举，拙劣但有效，至少说明，除了我们，确实还有人在盯着白云观，而且……似乎不想我们轻易得手。”
“不管是谁，”沈万山眼中凶光一闪，“白云观里的东西，必须拿到手！那关系到十年前那批货的最终去向，还有……东宫那位贵人真正的把柄。不能再等了，加派人手，给我把白云观，特别是后山，盯死了！一旦确认东西在那里，或者那老道有什么异动……”
他做了个切的手势。
“是。”幕僚躬身，又低声道，“另外，归云楼那个姓唐的，近日依旧闭门不出，但咱们的人发现，他手下那个叫李二的管事，今日行迹有些飘忽，去了几处不太相干的地方。”
沈万山冷哼一声：“一个外来户，装神弄鬼。先不管他，集中精力对付白云观。不过……派人也看着他点，别让他坏了事。”
“明白。”
同一片雪夜，白云观后山精舍。
玉真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庭院，手中捏着那个褪色的竹叶锦囊，以及刚刚由李先生紧急送来、外层还沾着一点雪渍的“竹报平安”字条。他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波澜。
李先生垂手立在身后，低声道：“道长，这锦囊上的绣样……确是苏夫人早年擅长的竹叶纹。这字条……‘竹报平安’……对方知道锦囊，知道观内青竹，更知道‘平安’是苏夫人对公子最大的牵挂。这绝不仅仅是试探。”
玉真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他。他知道了。而且……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更大胆。”他转过身，将锦囊和字条放在案上，“沈家今日的试探，和那‘恰好’出现的樵夫与碎布，恐怕也与他有关。此子……不简单。他在逼我们，也在帮我们分散压力。”
“那道长，我们该如何回应？苏夫人那里……”
“暂时不要告诉她字条的事，她心神承受不住。”玉真子叹息，“至于回应……他既已亮明身份，并显示出足够的能力和决心，我们若再一味回避，恐寒了忠良之后的心，也辜负了苏公当年的托付。”他走到书案后，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以火漆封口的陈旧皮囊。
“李先生，”玉真子的声音变得凝重无比，“明日，你想办法，将这样东西，送到归云楼。不必直接交给他，放在一个他能‘偶然’发现，但又不会牵连到你我的地方。附上一句话：‘观后山石灯，第三盏，基座有隙，见物如见人，慎之重之。’”
李先生看着那皮囊，知道这很可能就是苏明远当年留下的关键信物，呼吸不由一窒：“道长，这……是否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了。”玉真子目光如古井深潭，“沈家已如饿狼环伺，东宫影卫恐怕也已在暗中。这东西留在观里，迟早会被找到。交给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是福是祸，是成是败，就看这位苏公子的造化了。你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人跟踪。”
李先生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皮囊，只觉得重逾千斤：“是，弟子明白。”
雪落无声，掩盖了洛阳城多少暗室密谋，多少杀机伏线。归云楼、白云观、沈家别院，三点微光，在这苍茫雪夜中，隐隐构成了一个危险而脆弱的三角。而唐咏永投出的石子，已然激起了无法预料的连锁涟漪。
真相的钥匙，正在穿越风雪，悄然递向它的主人。而更加猛烈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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