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的炭火无声燃烧,将唐咏永凝立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母亲的身影已消失在秘道尽头的黑暗里,那一声饱含十年血泪的“永儿”,却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心头,带来阵阵灼痛与更汹涌的决意。
成功了。母亲已踏上通往自由的秘道,王五护卫在侧,城外亦有周老镖师事先安排好的、绝对可靠的隐秘接应点。这无疑是绝境中的巨大胜利,是玉真子周密安排、众人齐心协力的成果,也让他肩头的重负,至少卸下了最沉、最让他揪心的一部分。
但胜利的喜悦只如昙花一现,随即被更庞大的阴影吞噬。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过去,反而因为母亲的成功转移,可能进入一个更危险、更不可预测的阶段。
沈家在邙山别院扑空之后,会何等震怒?他们的反应速度会有多快?会不会立刻意识到中计,转而发动更疯狂、更无差别的全城大索?白云观、归云楼、乃至所有可能与苏家旧案或唐咏永有关联的地方,都会成为重点目标。甚至,他们会不会不顾一切,直接对玉真子道长下手,强行逼问?东宫方面的力量,又会因此事介入多深?
还有那尚未取到的“丙字号”证物——父亲留下的关键证人供述及信物原物。它仍躺在通济坊废邸地窖那不知具体位置的暗壁之后,而那里,此刻恐怕已是沈家严密监控、甚至设下陷阱的焦点。自己这边,玉真子道长需返回白云观维持假象,周老镖师要兼顾永济巷的安全和城外接应,王五护送母亲……真正能动用、且有足够能力去通济坊虎口夺食的力量,几乎为零。
而他,必须尽快做出下一步决策。被动躲藏,绝非长久之计。沈家的搜捕网会越收越紧,永济巷虽隐秘,也未必能永远安全。他们需要新的计划,需要找到打破僵局的契机,更需要……那“丙字号”证物,作为最终翻盘的致命武器。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声音很闷,来自秘道深处。
是王五!他们已安全抵达秘道中段,并按照约定发出了信号!
唐咏永精神一振,立刻走到秘道入口旁,侧耳倾听。片刻后,又是三长两短,声音比刚才稍远,但节奏清晰无误。这说明王五和母亲正在安全通过秘道,且未遇到任何阻碍。
他心中稍安,回身用铁钳在火盆边缘也敲击了三长两短,作为回应。这声音通过秘道特殊的结构,可以传得很远,王五应该能听到。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已被反复研究的皮卷草图上。父亲的笔迹依旧清晰,那“水门左三,闸下三尺,石有痕”的提示,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等待着破解者。
“水门……”唐咏永手指轻轻点着那处被朱笔圈出的洛水南岸位置。通济坊临水,旧时为了防止汛期内涝,确有不少大小水门、闸口与洛水相通。经过百年变迁,许多已经废弃、淤塞或改建。父亲所指的“水门”,究竟是哪一个?
“左三……闸下三尺……”他闭目凝思,尝试在脑海中构筑通济坊废邸周边的地形。废邸后院靠近干涸的野塘,野塘早年是否与某条通洛水的小河沟相连?若地窖暗壁的机关与水门、闸口有关,那说明暗壁之后,很可能存在一条通往水边、甚至直接通往洛水的隐秘通道或密室!这样既能方便转移或藏匿,也符合“秘库”的特性。
“石有痕……”机关的关键,在于找到那块有特殊痕迹的石头。是在地窖墙壁上?还是在某个闸门的基石上?抑或是……在水下的某处?
线索太少,地形不熟,敌人环伺。独自前往探查,几乎等同于送死。
“不,不能蛮干。”唐咏永喃喃自语。他需要信息,更准确的通济坊废邸周边地形、水文信息,尤其是关于旧水门、旧闸口的详细位置和现状。他还需要知道,沈家此刻在废邸周围的具体布防情况。
谁有可能知道这些?周老镖师或许知道一些旧闻,但未必精确。玉真子道长可能了解一部分……但他刚刚返回白云观,身处险地,不宜再轻易联络。归云楼的李二……他倒是个机灵人,对洛阳城三教九流都熟悉,或许有门路打听到,但归云楼此刻肯定被盯死了,联系李二风险极大。
正苦思间,地窖阶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周老镖师下来了。
“永哥儿,小王那边信号收到了,看来一路顺利。”周老镖师脸上带着一丝宽慰,但眉头依旧紧锁,“我刚在外面高处看了几眼,城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唐咏永心头一紧。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太安静了。”周老镖师压低声音,“往日这时辰,虽说宵禁,但总有些暗地里的营生,有点动静。可今晚,从邙山方向回来几拨马蹄声后,四下里就静得吓人,连更夫敲梆子的间隔好像都长了。我估摸着,沈家怕是已经反应过来了,正在憋着什么大招。”
唐咏永的心沉了下去。沈家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意味着他们留给自己筹划和行动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周伯,我想尽快弄清楚通济坊废邸周围,特别是可能存在的旧水门、旧闸口的具体情况。”唐咏永将皮卷草图推过去,指着上面的标注,“这是父亲留下的线索,证物很可能藏在与此相关的隐秘处。我们必须赶在沈家找到或彻底封锁那里之前,拿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