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镖师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旧水门……通济坊那边，靠近废邸的……我想想。”他敲了敲自己花白的脑袋，“好像是有一个！很多年前了，那时洛水支流还没完全改道，那边有个小码头，连着一条引水渠通到坊里，灌溉那片野塘。渠口有个石头闸门，就叫‘通济闸’，后来水小了，码头废了，闸门也渐渐不用，估计早就淤死了。位置嘛……应该在废邸东南方向，离地窖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这么近！父亲的安排果然精妙，地窖与秘库可能通过地下相连，或者有极短的转移通道！
“那闸门现在还能找到痕迹吗？周围地形如何？”唐咏永急切地问。
“难说。这么多年，那片地方填填挖挖，早就变了样。闸门石头估计被埋了，或者被人拆去砌了别的东西。周围……我记得闸门东边是一片早就没人住的破败窝棚区，西边隔着小路就是废邸的后墙和野塘。”周老镖师努力回忆着，“地形嘛，那块比周围略低，是个小洼地，一下雨就积水。”
信息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关键是，如何确认那闸门遗址的具体位置，以及……如何避开沈家的耳目接近那里。
“周伯，您可还有绝对可靠、又对通济坊一带极熟、最好还有点……‘特殊’门路的朋友？”唐咏永问。所谓“特殊”门路，指的是那些活在阴影里，消息灵通，行事诡秘，不受沈家完全控制的人。
周老镖师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化为决断：“有倒是有那么一个……是个老‘地鼠’，真名不知道，都叫他‘钻山甲’。年轻时专干些盗墓掏洞、寻藏觅宝的勾当，洛阳城地底下那些七拐八绕的老鼠道，他比谁都熟。后来金盆洗手，在通济坊开了个不起眼的旧货铺子，实则还是暗中接些探查地情、寻摸隐秘的活计。此人性情古怪，贪财，但极讲‘道上的规矩’，只要钱给够，嘴严得很，也不怎么买沈家的账。只是……找他风险不小，一来他行踪不定，二来若是走漏风声……”
“顾不了那么多了。”唐咏永果断道，“我们需要准确的信息，特别是沈家目前在废邸周围的布防情况，以及那旧闸门遗址的确切位置和现状。这位‘钻山甲’，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这些信息的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片早就准备好的、易于携带又价值不菲的金叶子。“周伯，麻烦您想办法，尽快联络上他。不用告诉他具体目的，只说是想重金购买关于通济坊废邸及东南方旧‘通济闸’遗址的详细地形、现状图，以及……近期那附近有无‘生人’频繁活动的情况。越快越好，价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确保隐秘，绝不能让他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和落脚点。”
周老镖师接过金叶子，掂了掂，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和信任。“好，我试试。我有办法不留痕迹地递话给他。不过，最快可能也要等到明天晌午以后才有回音。”
明天晌午……唐咏永算着时间。沈家今晚扑空，连夜必有大动作。到明天晌午，局势不知会恶化到什么程度。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周伯，一切小心。事若不成，安全第一。”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知道怎么藏。”周老镖师咧嘴一笑，将那袋金叶子仔细收好，转身又上了阶梯，消失在暗门之后。
地窖内，再次只剩下唐咏永一人。炭火渐弱，他添了几块新炭，橘红色的火焰重新升腾起来，驱散着越来越重的寒意和孤寂。
等待，又是煎熬的等待。但这一次的等待，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获取关键信息，为夺取“丙字号”证物铺路。
他重新展开皮卷，目光在那简略的草图和父亲的标注上反复流连。仿佛能透过这单薄的纸张，感受到父亲当年留下这些后手时的殚精竭虑与未雨绸缪。父亲一定预料到了事情可能败露，家宅可能不保，所以将证据分散藏匿，将母亲托付给值得信赖的玉真子，将解读方法和部分线索留给了自己（虽然自己时隔十年才找到那本册子）……
“父亲，您留下的路，儿子一定会走下去。”他低声自语，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证物，我一定会拿到。真相，我一定会揭开。沈家，东宫……所有欠下血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誓言无声，却重若千钧，在地窖昏黄的光影里沉淀、凝聚。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隐约的、被压抑的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那是沈家的搜捕犬？还是夜行的野狗？
唐咏永走到地窖唯一的通风口下，侧耳倾听。除了永济巷本身死一般的寂静，更远处，洛阳城沉睡的轮廓之下，仿佛正有无数细密的、危险的潜流，在黑暗中加速奔涌。
暗夜依旧深沉，但在这地下方寸之间，一点微光已然亮起——那是救出母亲的希望之光，是破解父亲谜题的智慧之光，更是矢志复仇、绝不回头的决绝之光。
微光虽弱，却足以刺破这漫漫长夜的一角。接下来，就看这微光，能否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燃起燎原的火焰。
他回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只留下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红光，映亮他沉静而锐利的双眸。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也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