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或许可以利用。唐咏永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几乎被掩埋的“废渠”痕迹上。废渠从旧闸址方向蜿蜒而来，似乎曾经流经窝棚区边缘，最后不知通向哪里。
“这条废渠，现在还能走人吗？具体什么情况？”他指着图问。
周老镖师仔细看了看：“这条渠废弃更早，我印象里早就断流淤塞了，上面盖满了垃圾和野草，有些地段估计都塌了。走人……除非爬进去，但那里面怕是脏得很，也窄。”
爬进去……唐咏永心中一动。脏、窄、废弃，这反而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径！沈家会在高处、路口设伏监视，但未必会想到有人从一条早就被遗忘的、污秽不堪的废渠里潜行接近！
“如果我们从远离废邸和旧闸址的某个上游或中游位置，设法进入这条废渠，然后沿着渠底，慢慢爬行到旧闸址附近呢？”唐咏永提出设想，“渠岸的垃圾和荒草可以作为天然掩护。沈家的伏点如果设在东南三十步的新土处，他们的视线主要是平视和俯视废闸区域，未必会仔细检查一条完全废弃、看似无害的臭水沟底部。”
周老镖师眼睛一亮：“有点意思！这条渠以前是露天的，后来两边塌了不少，有些地方可能形成了天然的掩体。从下面走，确实隐蔽！只是……渠里情况不明，可能有塌方、深坑、甚至毒虫，而且爬行缓慢，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腾挪空间，就是死路一条。”
“再危险，也比正面冲击沈家的明岗暗哨要强。”唐咏永决然道，“我们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从废渠潜行接近旧闸址，寻找并尝试开启机关。另一个人，需要在窝棚区外围，制造一点‘合理的’动静，吸引可能存在的伏兵注意力，哪怕只有片刻。”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周老镖师捻须，“动静不能太大，否则引来大队人马更麻烦。最好是能引起伏兵警惕、前去查看，但又不会立刻断定是人为捣鬼的那种……比如，弄出点像是野狗争食、或者流浪汉梦游摔跤的声响？”
“对！而且时机要掐准，必须在渠下的人即将接近旧闸址、最需要安静和掩护的时候。”唐咏永补充，“制造动静的人必须非常机警，一击即走，绝不能被抓住或看清面目。完事后立刻远遁，按预定路线撤离，不要回头接应。”
周老镖师看着唐咏永，缓缓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亲自下渠了。”
唐咏永没有否认：“我对父亲的笔迹和暗记更熟悉，寻找和开启机关，我去最合适。周伯，外围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的任务，非您莫属。您经验老到，熟知地形，知道如何把握分寸，制造看似偶然的响动。王五护送家母未归，李二在归云楼无法脱身，眼下能依靠的，只有我们两人了。”
周老镖师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唐咏永的肩膀：“好小子，有胆识！像你爹！我这条老命，今天就豁出去，陪你走这一遭！不过，下渠凶险，你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衣物要扎紧，口鼻要护住，带好防身的短刃和火折子（必要时照明或驱虫），还有……最好带根结实的长绳，万一渠壁湿滑或遇塌陷，能有个抓手。”
“我明白。”唐咏永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准备。今夜子时前，必须赶到通济坊外围潜伏。子时换防，是他们警戒相对松懈、也是夜色最深的时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准备。周老镖师去检查他藏匿的各种“小玩意儿”，寻找适合制造非常规声响的工具。唐咏永则开始整理行装：换上最破旧、沾染了灰尘污渍的深色粗布衣裤，扎紧袖口裤腿，用厚布包裹住头脸只露眼睛，检查匕首和火折子，又找周老镖师要了一捆坚韧的麻绳和几个铁蒺藜（必要时设置简单障碍或预警）。
地窖内气氛紧张而有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硝烟的味道。唐咏永将那份桑皮纸地图再次仔细记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注，都刻入脑海。父亲的谜题即将揭晓，尘封十年的关键证物或许就在今夜重见天日，而他们，将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去完成这致命的一搏。
准备工作就绪，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两人草草用了些干粮清水，养精蓄锐。
“周伯，出发前，我想再看看那份图。”唐咏永忽然道。
周老镖师将桑皮纸递给他。唐咏永就着地窖通风口透入的最后一点微光，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月三星”的刻痕标注上。
半月三星……与母亲传递出的“下弦月三星”暗记如此相似，却又略有不同。一个是“半月”（可能指残月或弦月），一个是明确的下弦月。这仅仅是巧合，还是父母之间另有约定的细微差别？这刻痕，会不会不仅仅是机关标记，还蕴含着其他信息？比如……开启的方法？
可惜，时间不允许他再做更深的推敲了。他只能将疑问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的任务——找到刻痕，开启机关。
夜色，终于如同浓墨般彻底泼洒下来。永济巷内外，万籁俱寂。
唐咏永与周老镖师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眼神中传递的信任与决绝。
暗门再次滑开，两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然离开了这暂时的避难所，向着危机四伏的通济坊，向着那藏着最终秘密与致命危险的旧闸遗址，潜行而去。
风，带着洛水特有的湿寒气息，掠过空旷的街巷。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又有无形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执棋者，已携图踏入局中。今夜，究竟是猎手捕获猎物，还是猎物反噬猎人？答案，将在那污秽的废渠深处、古老的闸石之侧，在寂静与突兀的声响交织中，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