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儿!永儿!撑住!娘在这里!娘在这里!”顾晚晴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方才的冰冷镇定,充满了惊慌与绝望。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为儿子止血,但看到那两处狰狞的伤口和发黑的血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娘……您……怎么……”唐咏永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却依旧努力想要看清母亲的脸,想要问出心中的疑惑。
“别说话!别说话!”顾晚晴泣不成声,“是娘不好……娘不该让你一个人……王五他们没事,是娘……是娘不放心,半路改了主意,让王五护送一个替身出城,娘自己……悄悄折返,从另一条更隐秘的路径,来了这里……娘知道这秘库,你爹当年告诉过娘另一条入口……娘怕你……怕你有危险……”
原来如此!母亲竟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冒着天大的风险,悄然潜入秘库接应!而自己,却还差点成了母亲的累赘……
“证……证物……”唐咏永用尽最后力气,看向石室中央那些翻倒的箱柜。
顾晚晴会意,她强忍悲痛,迅速起身,走到那些箱柜旁,凭借记忆和对丈夫的了解,很快从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藏夹层的铁皮箱底部,取出了一个用厚厚油布和蜡封死的扁平方匣。她没有打开查看,而是立即回到唐咏永身边,将方匣塞入他怀中,又迅速从自己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赤红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唐咏永口中。
“快服下!这是玉真子道长炼制的‘九转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压制毒性!”她扶着唐咏永,助他咽下药丸。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迅速散开,暂时压下了伤口的剧痛和蔓延的寒意,也让唐咏永的视线清晰了一些。
“娘……走……沈家……还会来人……”他艰难地说道。
顾晚晴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她小心地将唐咏永背起——她的身形瘦弱,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然后,她一手持剑,一手护住背上的儿子,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暗门后那条黑暗的、传来流水声的通道。
通道狭窄潮湿,脚下湿滑。顾晚晴却走得异常稳当,显然对路径颇为熟悉。幽蓝的软剑被她当作探路杖,剑尖在石壁上轻点,发出细微的叮咚声,仿佛在回应着远处隐约的水流。
“这条水道……是你爹当年……为了紧急时转移证物和脱身,暗中疏通的……出口在……洛水一处废弃的泄洪口……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顾晚晴一边疾行,一边低声对背上的儿子说着,既是解释,也是给他坚持下去的希望。
水流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铁锈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是出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出口时,通道上方,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下面有动静!”
“快!封锁所有出口!”
“袁七的信号断了!他们肯定在下面!”
沈家的人,还是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
前有未卜的出口外情况,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顾晚晴停下脚步,将唐咏永轻轻放在一处略微干燥的石台上,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无限的眷恋与决绝。
“永儿,记住,匣子里的东西,比你我的命更重要。出口外,会有人接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跳进洛水,顺流而下……”她快速交代着,将幽蓝软剑塞进唐咏永还能动的右手,“这柄‘洛水’,是顾家传家之剑,你拿着防身……”
“娘!您呢?!”唐咏永惊惶地抓住母亲的手。
顾晚晴轻轻抚过儿子染血的脸颊,露出一丝凄美而温柔的笑意,如同冰封十年的洛水,终于漾开了一缕春风。
“娘……累了。十年了,该去陪你爹了。但你要活下去,永儿,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爹的遗志,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拔下了头上仅剩的一根木簪,长发披散。她深吸一口气,向着追兵声音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背影单薄,却挺直如剑,决绝地斩断了儿子的所有退路,也斩向了汹涌而来的追兵!
“娘——!!!”
唐咏永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通道内骤然响起的、更为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喝声淹没。
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怀中冰冷的方匣,手中温润的玉佩,还有那柄带着母亲体温和决绝的“洛水”剑……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母亲用生命为他换来的生机,父亲用鲜血守护的秘密,苏家上下数十口的血海深仇……都系于他一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剑,抱紧了匣,挣扎着,向着出口那点微光,爬去。
身后,母亲的叱咤声、兵刃撞击声、沈家爪牙的呼喝声,越来越激烈,又渐渐远去,最终被越来越响的洛水奔流声彻底覆盖。
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了他的身体。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怀中那冰冷的方匣,和掌心那温润的玉佩,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散发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希望与复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