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如同万千钢针,瞬间刺透了浸血的衣物,扎入皮肉骨髓。刺骨的寒意几乎让唐咏永瞬间失去知觉,本就模糊的意识在巨大的温差冲击下,向着黑暗的深渊急速滑落。水流湍急,裹挟着他瘦削重伤的身体,如同玩弄一片枯叶,翻滚、沉浮,不受控制地冲向未知的下游。
口中、鼻中瞬间灌满了腥涩的河水,窒息感与冰寒双重扼住了他的喉咙。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母亲那凄美而决绝的笑容,父亲玉佩冰冷的触感,怀中方匣坚硬的棱角,如同三道闪电,劈开了他沉沦的神智!
“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荡,比洛水的咆哮更响!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混杂着无尽悲愤与滔天恨意的力量,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从胸腔深处轰然炸开!他猛地睁大双眼,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翻滚的水泡,求生的本能却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
右手还紧紧攥着母亲塞给他的“洛水”剑。剑身不知是何材质,在水中竟似有微光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暖意,也让他模糊地感知到剑刃的方向。他不再试图对抗水流,而是竭力放松身体,借着水势,调整姿态,让头部尽可能露出水面,哪怕只有一瞬,贪婪地吸入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
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在河水的冲刷下剧痛钻心,血流虽被寒意暂时凝缓,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和“乌煞刺”的毒性,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生命力。怀中的方匣异常沉重,几次差点脱手,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受伤的左臂肘弯和下巴死死夹住。
顺流而下……母亲让他顺流而下!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将仅存的意志全部集中在一件事上——抱紧剑,夹紧匣,保持呼吸!
洛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涛声轰鸣,掩盖了岸上的一切喧嚣,也吞噬了他这微不足道的存在。他不知道这条河会把他带向何方,不知道岸上是否有沈家的追兵沿岸搜索,也不知道母亲……此刻究竟如何了。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口便传来比伤口更剧烈的绞痛,几乎让他再次窒息。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痛楚与绝望,连同冰冷的河水一起咽下,化为支撑自己漂浮下去的动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个世纪。意识在冰冷与剧痛、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徘徊。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两岸的黑暗也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墨色,隐约出现了模糊的、起伏的轮廓。是天要亮了?还是到了某处河湾?
前方水声似乎有变,隐约传来哗哗的、像是水流撞击石滩的声音。
不好!是浅滩或者礁石!
唐咏永心中警铃大作,用尽最后力气,试图摆动双腿,调整方向。但重伤失血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砰!”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半没在水中的巨石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昏厥。紧接着,水流将他卷着,连续撞上几块嶙峋的石头,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撕扯、抛掷。怀中的方匣终于脱手,沉入水中!
“不——!”他在心中无声嘶吼,几乎要松开手中的剑,不顾一切去捞那匣子!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暗流涌来,将他连同几块漂浮的枯木一起,猛地冲进了一片更加幽暗、水流却骤然平缓许多的区域。似乎是一个被巨石环抱的小小洄湾。
冰冷的身体被水流推着,缓缓靠向岸边。触手是滑腻的淤泥和湿冷的卵石。他用剑勉强撑住身体,挣扎着在及膝深的水中站起,踉跄着走上岸。脚下虚浮,刚一离开水的浮力,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碎石滩上。
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出大口的河水,混杂着血丝。寒风刮过湿透的身体,带走最后一丝热量,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迫地扫视着昏暗的河面,还有这片小小的卵石滩。
匣子!父亲的证物!在哪里?!
天色微曦,东方天际透出极其稀薄的一线鱼肚白,勉强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河滩。河水在巨石间打着旋,泛着幽幽的冷光。没有匣子的踪影。
难道……就这么丢了?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父亲用血守护的秘密,就这么……沉入了洛水?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将他淹没,比刚才的窒息感更加令人难以承受。他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卵石缝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不……不能放弃……不能……
他挣扎着,再次试图站起,却因为脱力和伤痛,又一次摔倒。视线已经开始发黑,四肢冰冷麻木。他知道,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失血、中毒、溺水、寒冷……任何一种都足以致命,何况叠加在一起。
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和父亲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冰冷的角落,带着未竟的仇恨和遗失的秘密。
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边缘,似乎卡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是……是那个油布包裹的方匣!
它没有被冲走!只是卡在了石头缝里!
狂喜瞬间点燃了最后的力量!唐咏永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也不顾冰冷的河水再次浸透下身,伸手死死抓住了那个匣子!触手冰冷坚硬,油布包裹完好!
他紧紧将匣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与重量。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倒在冰冷的卵石滩上,怀中抱着匣子和剑,望着头顶那一片渐渐亮起、却依旧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