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只想就此闭上，永远不再睁开。
不行……还不能睡……沈家的人……可能还在找……这里不安全……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挣扎着想要爬离水边，至少找个能稍微遮挡的岩石缝隙。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挪动了不到半尺，便再也没了力气。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人语声！还有……火把的光亮，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格外刺眼！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
唐咏永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光和人影，沿着河岸，越来越近……
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呼喝与擒拿并未降临。那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了。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
“咦？那边石滩上……是不是躺着个人？”
紧接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道：“师父，好像是！还抱着什么东西……会不会是上游落水的灾民？”
“过去看看。小心些。”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他这边而来。
不是沈家的人？听口音，不像是洛阳本地官话，倒像是……南边来的？
唐咏永拼尽全力，微微睁开一线眼帘。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两个身影走了过来。前面是个穿着普通灰色棉袍、背着一个大竹箱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锐利。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同样布衣，体格健壮，脸上带着警惕和好奇。
两人走到唐咏永身边，蹲下身。老者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眉头立刻皱紧了。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还中了毒，泡了冷水……咦？”老者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唐咏永怀中的方匣，又瞥见了他手中紧握的那柄即使在昏暗中也隐泛幽蓝光泽的软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轻轻掰开唐咏永的手指，拿起那柄剑，仔细看了看剑身上的暗纹，又看了看唐咏永苍白染血、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清俊轮廓的脸。
“师父，这人……”年轻弟子也看到了剑，低呼一声。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再次仔细查看了唐咏永的伤势，尤其是左臂和右肩那狰狞的、颜色发黑的伤口，以及他腰间那枚无意中滑落出来的、刻着“持正”二字的羊脂白玉佩。
老者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更有深深的凝重与悲悯。
他沉默了片刻，对弟子低声道：“此人身份非同小可，伤势极重，命悬一线。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师父，我们此次北上，身负要事，而且这人看样子惹了天大的麻烦……”年轻弟子有些犹豫。
“医者仁心，岂能因麻烦而见死不救？”老者语气坚决，“何况……此人或许与我们要找的‘故人’，有些关联。”他指了指那玉佩和剑，“快，把我的药箱拿来。先处理伤口，压制毒性，找个安全地方安置。记住，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
年轻弟子见师父态度坚决，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取药箱。
老者则迅速从自己怀中取出几根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唐咏永几处要穴，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毒性扩散。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捏开唐咏永的嘴，喂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麻木，也让唐咏永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眼神温和却锐利的老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孩子，别怕。”老者温声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夫姓秦，是个游方郎中。你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你放心，老夫对你并无恶意，也不会多问你的来历。”
秦……郎中？游方的……郎中？
唐咏永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感受着体内那清凉药力带来的微弱生机，看着老者专注救治的神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
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上。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极度的疲惫与伤势，让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抬起，远离了冰冷的河滩，进入了一个相对温暖、干燥的地方。怀中的方匣和手中的剑，似乎也被妥善安置在身边。
最后的念头是：娘……永儿……好像……得救了……
洛水依旧在身后奔流不息，涛声隐隐。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被天边那一线微光，缓缓驱散。而身负血仇、奄奄一息的苏家遗孤，在这荒凉的河滩，被一位神秘的游方郎中救起，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了未知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