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哪里?安全吗?”唐咏永艰难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沈家的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秦郎中眼神微凝,低声道:“这里是洛水下游南岸,距洛阳城已近百里,一处叫‘杨柳洼’的偏僻渔村。这木屋是村东头废弃的看瓜棚子,老夫见此地清净,借来暂住行医,顺便采些草药。村里人烟稀少,且多是老弱妇孺,极少与外界来往。沈家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这里。”
他竟然知道沈家!而且似乎预料到了追兵是沈家的人!
唐咏永心中震动,看向秦郎中的眼神更加复杂。
秦郎中似乎明白他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老夫姓秦,单名一个‘缓’字,表字‘子和’,祖籍江南吴郡。三十年前……也曾与令尊苏明远苏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令尊清正廉明,风骨卓然,老夫……印象深刻。”
父亲!他认识父亲!
唐咏永浑身一震,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别动!”秦郎中连忙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十年前苏家惨案,震动江南,老夫虽僻居乡野,亦有所耳闻,扼腕叹息。没想到,苏家竟还有血脉存世,且……”他看了看唐咏永身上的伤,摇了摇头,“造化弄人,竟又卷入如此风波。”
原来如此!这位秦缓秦郎中,竟然是父亲的故人!难怪他会出手相救,且对沈家有所了解!
“秦……秦伯父……”唐咏永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十年了,除了玉真子道长,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与父亲有旧、且对他抱有善意的人!这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一种久违的、来自父辈故交的温暖与支撑。
“孩子,莫哭。你的身份,你的伤势,还有你带着的东西,都说明你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秦郎中温声安慰,用粗布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老夫不知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于你于我都未必是好事。你只需记住,在这里,你是安全的。老夫虽只是一介草医,无权无势,但护你在此安稳养伤,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外面的风波,暂且让它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身上除了外伤和毒伤,似乎还中了一种极阴寒的内劲侵袭,伤了肺脉,加上溺水寒气入体,若不好生调理,恐会留下病根,损及寿元。老夫会为你悉心诊治。至于其他的……等你伤好了,再做打算不迟。”
肺脉受损……是丁字号秘库里那股阴寒掌力?还是洛水寒气的侵蚀?
唐咏永心中凛然。他确实感觉到呼吸时胸口隐隐作痛,时有咳喘。原来伤势比想象的更重。
“晚辈……苏永,谢过伯父。”他不再多言,将这份天大的恩情,深深记在心中。
这时,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个年轻弟子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米香和药气的粥。“师父,药粥熬好了。”
秦郎中接过,试了试温度,开始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唐咏永。粥里显然加了滋补的药材,温热下肚,让冰冷的肠胃都舒服了许多。
“这是老夫的弟子,叫阿木,人虽木讷些,但心地纯善,做事也踏实。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叫他。”秦郎中介绍道。
那叫阿木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肤色黝黑,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对着唐咏永点了点头,便安静地退到一边,收拾起桌上的草药来。
一碗粥下肚,唐咏永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但更深的疲惫也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
秦郎中见他面露倦色,便道:“你且安心睡下。阿木会守在外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唐咏永点点头,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少了噩梦的侵扰,睡得安稳了许多。
木屋外,夜风拂过洛水,带来湿冷的气息。简陋的医庐内,油灯如豆,药香袅袅。一位故人之子,身负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重伤垂死,被一位隐于江湖的医者所救,暂时栖息于这避世的角落。
追杀的风暴或许还在远处酝酿,未来的路途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木屋里,他得到了喘息之机,也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来自父辈的庇护与温情。
仇恨的种子深埋心底,真相的匣子就在枕边。而养伤,积蓄力量,将是他在下一场风暴来临前,必须完成的功课。
夜,还很长。但有了这处暂时的避风港,黎明的到来,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