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秦郎中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老夫没想到,十年之后,会在洛水边,救下他的儿子,而且……情形与当年,竟有几分相似。孩子,你父亲当年未能做完的事,你似乎……正在继续。”
唐咏永抬起头,迎上秦郎中睿智而温和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条路,比你父亲当年走的,恐怕更加凶险。”秦郎中缓缓道,“沈家根基更深,牵涉更广,手段也更狠。你父亲当年或许还有同僚、有上司可以依仗,可以按官场的规矩周旋。而你……几乎是孤身一人,面对的却是暗箭、阴谋、以及不受约束的暴力。”他顿了顿,“玉真子道长,算是一位难得的助力,但他毕竟是方外之人,且白云观已卷入漩涡,自顾不暇。你其他的帮手……老夫虽未见过,但从你的伤势和携带之物来看,他们恐怕也处境艰难。”
分析一针见血。唐咏永知道秦郎中说得没错。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除了怀中的证物和满腔仇恨。
“但你和当年的苏大人,又有一点不同。”秦郎中话锋一转,“你比他更年轻,更有韧性,而且……你在暗处。沈家或许知道苏家有后人活着,甚至可能猜到是你,但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伤势如何,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是你目前唯一的优势。”
“暗处……”唐咏永咀嚼着这个词。
“对。暗处,意味着你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寻找对手的破绽,而不用正面对抗其庞大的势力。”秦郎中指了指洛水,“你看这河水,看似平静处,底下可能有暗流漩涡;看似汹涌处,也可能有平缓的洄湾。与沈家这样的对手较量,不能只凭一腔血勇,更需审时度势,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唐咏永若有所思。
“沈家并非铁板一块,有内斗,有利益纠葛,更有……惧怕之事。”秦郎中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苏家旧案被彻底翻出,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勾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是背后的靠山因此受到牵连甚至抛弃他们。所以,你手中的证物,是你最大的武器,也是他们最恐惧的东西。如何运用这件武器,让它发挥最大的威力,甚至……让它‘自己’去攻击敌人,你需要好好思量。”
让证物自己去攻击敌人?唐咏永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此外,”秦郎中继续道,“沈家虽势大,但在洛阳,也并非没有对手。漕帮罗三娘,与沈万山势同水火,或许可以利用。朝中……也未必所有人都愿意看到沈家一家独大,甚至与东宫某些势力过于紧密。还有,”他看了一眼唐咏永,“别忘了,你父亲当年为何被构陷?除了他查到的东西,是否也因为……他挡了某些人的路,或者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那些隐藏在沈家背后、甚至东宫背后的人,或许比沈万山更不愿旧事重提。”
层层剖析,如同剥开迷雾,让唐咏永对局势有了更清晰、也更复杂的认识。报仇,不仅仅是扳倒沈家那么简单,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权力斗争。
“伯父教诲,苏永谨记。”唐咏永深深一揖。秦郎中这番指点,无异于在他迷茫的前路上,点亮了几盏灯。
秦郎中摆摆手:“老夫只是比你多活了些年岁,多看了些人心鬼蜮罢了。具体该如何做,还需你自己拿主意。老夫能做的,只是帮你把身体养好,让你有本钱去走接下来的路。”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好了,今日话说得多了些。你伤愈不久,不宜久坐吹风,回屋休息吧。阿木熬了当归乌鸡汤,多喝些,补气血。”
唐咏永依言起身,跟着秦郎中回到木屋。阿木果然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鸡汤。汤色金黄,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乌鸡肉和几片当归、黄芪。
他慢慢喝着鸡汤,感受着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带来融融暖意。心中却反复回味着秦郎中刚才的话。
暗处、借力、分化、直击要害……还有,父亲当年调查的更多内情,以及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只有满腔悲愤和茫然。他开始学着用更冷静、更审慎的眼光,去看待这场跨越了十年的生死博弈。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洛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金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养伤的日子还在继续,但唐咏永知道,当他的身体彻底恢复,当他理清所有线索,制定好周密的计划之时,便是他离开这处避风港,重新踏入风暴中心之日。
而那时,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为父报仇的孤子,更是一个手握利刃、知晓敌情、懂得谋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