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苏永亲启:若见此书,则为父已遭不测,汝母亦恐凶多吉少。呜呼痛哉!然事已至此,悲泣无益。汝需镇定心神,细阅匣中诸物,知悉前因后果,慎思而后行。为父一生,俯仰无愧天地,唯负汝母子良多。今留此书及证物于汝,非欲汝必蹈险复仇,实望真相不致湮灭,奸邪不永逍遥。汝若力有不逮,或时势不许,当以此物求托于信义君子、清正之官,或可沉冤得雪。若天怜苏氏,汝志坚毅,能承此任,则需谨记:敌势滔天,牵连甚广,不可急躁冒进,当谋定后动,善用智计,明辨敌友。詹事府杨……”
写到这里,笔迹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杨”字的最后一笔甚至有些拖曳,墨迹也比前面深重,似乎书写时极为急促或情绪激动。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这是一封父亲未写完的遗书!或者说,是一封在极端危急情况下,匆忙写就的绝笔信!信中充满了对妻儿的歉疚与不舍,也明确指出了敌人势大(“敌势滔天,牵连甚广”),叮嘱他谨慎行事,甚至做好了儿子无法亲自复仇、只能托付他人的准备。而那个未写完的“詹事府杨……”,显然就是关键人物!是当时东宫詹事府的某位杨姓官员!很可能就是父亲查到的最核心的幕后黑手之一!
唐咏永紧紧攥着这封染着无形血泪的遗书,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轻轻将遗书放在一边,目光投向匣内那叠厚厚的纸张。
最上面,是几页与玉真子保管的那份类似的、边缘焦黄的账目抄录残页,但内容更为详细,不仅涉及沈家货栈与江南织造的贪墨,更明确记录了数笔巨额银钱的流向——最终指向了“东宫詹事府采办司”以及几个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显然是用来洗白或转移资金的秘密钱庄和商号。
接着,是几份誊抄的供状。字迹各异,显然是不同人所写,但内容都经过整理,指向明确。一份是江南织造府一名畏罪自杀(或被灭口)的管事留下的绝笔,揭露了府中高层与沈家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截留贡银的种种手段。另一份,则是一名曾为沈家运送“特殊货物”的漕帮老舵工的供述,他隐约知道那些密封极严的货箱里,并非普通丝绸茶叶,而是某种“犯禁之物”,且每次交接,都有“官面上的人”在场,气派很大。还有一份,笔迹稚嫩,像是个小厮或婢女,提到曾无意中听到“老爷”(沈万山)与一位“京城来的杨大人”密谈,言语间提及“苏主簿查得太紧”、“必须让他闭嘴”、“东宫那边已有安排”等语。
这些供状,有的盖着血红的手印,有的只有签名画押,显然来源不一,有些甚至是父亲冒着巨大风险,从各种渠道搜集、保护下来的。它们虽然零散,却如同拼图碎片,与账目残页相互印证,勾勒出一条从江南贪墨到东宫某些人受贿包庇、再到构陷清除知情官员(苏明远)的清晰罪恶链条!
再往下,是几封书信的抄件。并非原件,但抄录得极为仔细,连纸张质地、墨色浓淡、甚至某些特殊折痕和印记都做了标注。其中一封,是沈万山写给“杨兄”的密信,信中言辞谄媚,感谢对方在“上次那批货”上的斡旋,并提及“苏某不识抬举,已按计行事,料其不久矣”,随信附有“薄礼”清单,所列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价值惊人。另一封,则是那位“杨兄”的回信片段,语气倨傲,提醒沈万山“手脚干净,勿留后患”,并暗示“东宫那位”对进展“甚为满意”。
这些书信抄件,无疑是铁证!直接指向了沈万山与东宫詹事府杨姓官员的勾结,以及他们策划构陷苏明远的阴谋!
最底下,则是一个用油纸单独包裹的小包。唐咏永打开,里面是几片颜色深暗、质地特殊的碎布,以及一小块边缘不规则、似被大力撕扯过的皮革。碎布的颜色和纹样……唐咏永瞳孔骤缩!是深蓝色金线缠枝莲纹!与母亲从慈安堂传出、后来被假“钻山甲”用作诱饵的锦缎碎片,一模一样!只是这几片更残破,颜色也更陈旧。而那块皮革,质地坚硬,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隐约有个模糊的、似乎是某种官印的压痕。
这是……证物原物?是父亲当年从某个现场或某个关键人物处取得的、直接相关的物品?这些碎片和皮革,或许能指向更具体的罪行或现场?
唐咏永将匣中所有物品,一件件取出,仔细检视,心中的震撼与悲愤如潮水般翻涌,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明。
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父亲当年查到的冰山一角。贪墨、勾结、构陷、灭口……触目惊心,令人发指。而敌人,不仅仅是沈万山这个豪商恶霸,更是盘踞在东宫、手眼通天的詹事府官员,甚至可能牵涉到“东宫那位”贵人!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贪腐案或私人恩怨,而是牵扯到储君声誉、朝堂争斗的惊天大案!难怪沈家敢如此肆无忌惮,难怪父亲会遭遇灭门之祸!
“看完了?”秦郎中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金针,目光平静地看着唐咏永。
唐咏永深吸一口气,将匣中物品小心地放回,只留下父亲那封未写完的遗书在手中。他看向秦郎中,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看完了。伯父,这已不仅仅是苏家的私仇。”
秦郎中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老夫虽不知具体内容,但能让苏明远那样的人以命相搏,让沈万山乃至东宫之人如此忌惮,绝非小事。孩子,你现在应该明白,你面对的,是何等样的对手了吧?”
“明白了。”唐咏永握紧了手中的遗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家是爪牙,东宫詹事府那位‘杨大人’是帮凶,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他们的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阴影。”
“那你待如何?”秦郎中问。
唐咏永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匣中那些染血的证据,最终定格在父亲遗书那个未写完的“杨”字上。
“父亲遗命,真相不可湮灭,奸邪不可逍遥。”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苏永不才,不敢妄言能扳倒所有幕后之人。但沈万山必须死,这位‘杨大人’的罪行必须揭露!苏家的冤屈,必须昭雪!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即便要与东宫为敌,此志,不改!”
木屋内,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洛水的涛声,隐隐传来,如同亘古的见证。
秦郎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再迷茫的火焰,缓缓道:“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不再多劝。只是,你要记住你父亲的话,‘敌势滔天,牵连甚广,不可急躁冒进,当谋定后动,善用智计,明辨敌友。’这些证据,是你的利器,但如何运用,何时亮出,刺向何处,需慎之又慎。”
“晚辈谨记。”唐咏永郑重应道。
血证昭然,前路已明。潜龙在渊的日子,即将结束。下一步,便是如何带着这些致命的武器,重返那危机四伏的洛阳城,去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复仇与正名。
而第一步,他需要先联系上失散的臂膀,弄清最新的局势,并制定出一个周密的、足以撬动这庞然大物的计划。
窗外,天色渐暗。新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