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沈家盯得这么紧，永济巷还安全吗？周伯会不会有危险？”唐咏永担忧道。
“周伯说暂时还安全。”王五道，“永济巷位置隐秘，而且周伯那些老兄弟都在附近，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沈家大规模搜捕的风头似乎过去了，现在更像是定点监控可能的关键地点。周伯让我们暂时不要回永济巷，以免把尾巴引过去。”
唐咏永点头，这是老成持重之举。
“李二哥呢？有他的消息吗？”唐咏永最关心的还是李二。当日母亲转移，李二负责归云楼和外围接应，后来情况突变，一直杳无音讯。
王五脸色一黯，摇了摇头：“没有。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李二哥。归云楼盘出去了，盘给了一个山西来的布商，原来的伙计都散了。我暗中打听过，没人知道李二哥的下落，也没听说沈家抓到他。他……可能躲起来了，也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李二孤身一人，既要应付沈家的搜捕，又要担心唐咏永和夫人的安危，处境可想而知。
唐咏永心中一痛，强忍着担忧，又问：“玉真子道长那边呢？白云观封观，道长他……”
“白云观确实封了，香客禁入。玉真子道长宣布闭关，具体情况不明。”王五道，“不过，观里似乎还算平静，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道长深谋远虑，应该能应付。”
暂时没有坏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夫人呢？”王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带着颤抖，“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夫人她……”
唐咏永闭上眼，那夜母亲决绝的背影和通道内的厮杀声再次浮现，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将通济坊秘库之后、母亲出现、最后为掩护他逃生而断后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悲痛。
王五听完，虎目含泪，一拳狠狠砸在旁边潮湿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夫人……！”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娘用命换我出来，我不能让她白白牺牲。”唐咏永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沈家，东宫……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王五用力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永哥儿，你说怎么做，我王五这条命，豁出去了！”
“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唐咏永冷静下来，分析道，“沈家势力庞大，又有东宫暗中支持，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寻找盟友，更需要……利用好父亲留下的那些证据。”
他从怀中（实际是从贴身暗袋）取出那份从木匣中誊抄下来的、关于沈家与东宫詹事府杨姓官员勾结的核心证据摘要（他早已背熟，并重新整理抄录了一份简易版），递给王五。
“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沈万山与东宫詹事府一位姓杨的官员勾结，贪墨江南贡赋，构陷忠良的铁证。沈家只是爪牙，这个姓杨的，甚至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元凶。”
王五接过，就着窑洞口透入的微光，仔细看去。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关键的人名、款项、事件还是看得懂的，越看越是心惊，脸色也越发凝重。
“这……这东西要是捅出去，岂不是要天翻地覆？！”王五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沈家和东宫的人，才会如此疯狂地追查、灭口。”唐咏永沉声道，“这东西是我们翻盘的关键，但如何用，何时用，用给谁看，需要万分谨慎。直接公之于众，恐怕不等掀起风浪，我们就会先被灭口。必须找到一个既能将证据递上去，又能保证我们自身安全，还能让这些证据真正起到作用的途径。”
王五挠了挠头，这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永哥儿，你脑子好使，你说咋办？咱们现在人单力薄，能找谁？”
唐咏永沉吟道：“父亲遗书中提到，若力有不逮，可求托于‘信义君子、清正之官’。朝中……或许并非铁板一块。沈家这些年飞扬跋扈，得罪的人不会少。东宫内部，恐怕也非人人都与那姓杨的同流合污。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既有能力、又愿意为了公理正义（或者为了打击政敌）而冒险接手此事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沈家的对头，漕帮罗三娘，或许也可以接触。她与沈万山势同水火，且能在洛阳码头立足多年，绝非简单角色。敌人的敌人，即便不能成为朋友，至少可以暂时利用。”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回永济巷恐怕不安全了，沈家可能已经盯上了洛水这条线。”王五问道。
唐咏永思索片刻：“我们不能留在洛阳附近了。沈家和东宫的势力主要在此，留在这里太危险。我们需要暂时离开，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同时设法与可能的朋友或盟友建立联系。”
“离开？去哪？”
唐咏永看向窑洞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江南。”
“江南？”王五一怔。
“对，江南。”唐咏永目光深远，“那里是父亲当年查案的地方，是沈家起家的老巢，也是很多事情的根源所在。或许，在那里，我们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更多的证人，甚至……父亲当年可能还留有别的后手。而且，远离洛阳和东宫的视线，我们也能更安全地筹划下一步。”
“可是江南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王五有些犹豫。
“再难，也比留在洛阳束手待毙强。”唐咏永决然道，“而且，秦伯父（秦郎中）就是江南吴郡人，他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和建议。”
提到秦郎中，王五眼睛一亮：“那位救了永哥儿你的老神医？他真是好人！有他指点，或许可行！”
“此事需从长计议，准备周全。”唐咏永道，“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暂避两日，然后我回杨柳洼与秦伯父商议，你则设法与周伯取得联系，告知我们的计划，并看看能否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路上的帮助和江南的旧关系。”
“好！”王五应道。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好下一次接头的地点和方式（通过洛水下游另一处更隐蔽的渔村传递消息），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废弃砖窑的另一侧出口离开，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荒芜的坡地之中。
白马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悠远回荡。一场惊险的接头刚刚结束，而一条更为漫长、更为艰险的南下之路，已在悄然筹划之中。
仇恨的种子已深埋，血证的利刃已出鞘。潜龙将离渊，远赴江南风雨。前路茫茫，凶吉未卜，但复仇的火焰与昭雪的信念，将照亮这孤注一掷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