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母子在后堂歇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年轻书生才搀扶着已然恢复平静、但脸色依旧苍白的母亲，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林掌柜亲自送到门口，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返回后堂，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唐咏永一直留意着前边的动静，见林掌柜回来，便从房中走出，来到堂屋。
“林伯父，方才那二位……”唐咏永试探着问道。
林掌柜叹了口气，示意唐咏永坐下，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压低声音道：“那妇人姓郑，是城西‘锦云绸缎庄’掌柜的妻子。绸缎庄原是郑家祖传产业，在苏州小有名气，专做精品苏绣和绸缎生意。那年轻书生是他们的独子，名叫郑文瑞，是个秀才，颇有些才学，只是性子有些耿直。”
“锦云绸缎庄……”唐咏永心中一动，“莫非与沈家有关？”
“何止有关！”林掌柜苦笑，“沈家这些年大肆扩张，尤其是丝绸行当，几乎要将整个苏州的绸缎生意都垄断了去。锦云庄这样有口碑、有技艺、但规模不大的老字号，就成了沈家的眼中钉。沈家先是派人游说，想高价收购锦云庄，被郑家婉拒。后来便使了些下作手段，或是在原料上卡脖子，或是雇地痞流氓骚扰客商，甚至在官府那边使绊子，说锦云庄的丝绸‘以次充好’、‘短斤少两’，罚了几次款，闹得生意一落千丈。”
唐咏永皱眉：“官府就任由沈家如此？”
“沈家在苏州府衙乃至织造衙门，都打点得通透。”林掌柜摇头，“何况，这种商业倾轧，只要不闹出人命，官府多是睁只眼闭只眼。郑掌柜气不过，前些日子去府衙递了状子，告沈家欺行霸市、恶意竞争，结果状子如石沉大海，反被沈家知晓，变本加厉地打压。郑掌柜又气又急，一病不起，如今还在家中躺着。今日郑夫人便是因为担忧丈夫病情，又想起沈家咄咄逼人，一时急火攻心，才犯了旧疾。”
原来如此！又是沈家巧取豪夺、逼人破产的戏码。这郑家，显然是对沈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方才郑书生提到‘旧账’，难道……”唐咏永想起那书生欲言又止的话。
林掌柜神色更加凝重：“郑夫人气急时，曾对老夫提及一事，说是郑掌柜在整理祖上旧账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陈年旧事，似乎与沈家发家之初，以及……十多年前江南织造府的一桩旧案有关。”
十多年前江南织造府旧案！唐咏永的心脏猛地一缩！
“具体是何旧事，郑夫人语焉不详，似有极大顾忌。只说那账本藏在极其隐秘之处，郑掌柜本想拿着去告沈家，但又恐引火烧身，一直犹豫不决。今日沈家又派人上门，言语间恐吓，要郑家三日内给出答复，否则……郑夫人才急成这样。”林掌柜顿了顿，看向唐咏永，“苏公子，此事……是否与令尊当年所查之事，有所关联？”
关联？极有可能！父亲当年查的，正是沈家与江南织造府的勾结贪墨！郑家祖上也是做绸缎生意的，或许当年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些内情，甚至保留了某些关键证据！这或许是父亲当年都未曾掌握的线索！
一股混杂着激动、紧张和急迫的情绪涌上唐咏永心头。他强自镇定，问道：“林伯父，郑家现在处境如何？那账本……”
“郑掌柜卧病，郑家母子无依，绸缎庄生意凋零，债主也开始上门。”林掌柜叹息，“至于那账本……恐怕是郑家最后的指望，也是最大的祸根。沈家显然已有所察觉，才会如此紧逼。郑家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啊。”
必须拿到那本账册！这可能是揭开沈家老底、印证父亲所查的关键物证！但如何拿？郑家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吗？况且，沈家很可能也在暗中监视郑家，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害了郑家性命。
“伯父，能否请您……想办法，让我见一见郑掌柜或郑书生？”唐咏永恳切道，“不必暴露我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您一位对旧案有兴趣、或许能帮忙出主意的远亲晚辈。我想探探他们的口风，也看看能否……在不惊动沈家的情况下，助他们一臂之力，同时……或许能接触到那本账册。”
林掌柜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也罢。老夫与郑家也算有几分交情，郑掌柜为人正直，郑书生也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他们如今走投无路，或许……愿意相信老夫带来的人。只是，苏公子，你务必万分小心，言谈间不可暴露太多，尤其不能提及苏家旧案。只说是听闻沈家欺人太甚，路见不平，又对旧年账目有些研究，或许能帮他们分析利弊。”
“晚辈明白。”唐咏永郑重应道。他知道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机会稍纵即逝。
两日后，林掌柜以探望郑掌柜病情为名，带着唐咏永（化名“林永”，身份是林掌柜在北方行医时收治过的、略通文墨的远房侄孙，因家道中落，前来投靠）来到了城西的锦云绸缎庄。
绸缎庄门面尚可，但明显冷清，橱窗里的绸缎样品也显得有些陈旧。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盹。见到林掌柜，连忙打起精神行礼。
郑家就住在绸缎庄后院。郑掌柜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却病容满面的男子，此刻正半躺在病榻上，看到林掌柜，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林掌柜按住。
“郑兄不必多礼，好生将养。”林掌柜温声道，又介绍唐咏永，“这是老夫一位侄孙，略通些文墨账目，听闻郑兄之事，随老夫前来探望。”
郑掌柜有气无力地道了谢，目光在唐咏永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寒暄几句，问过病情，林掌柜便切入正题：“郑兄，沈家逼得如此之急，你可有对策？”
郑掌柜脸上露出悲愤与无奈：“能有什么对策？沈家势大，官府不管，我们小门小户，如何抗衡？那本祖传的旧账……唉，是祸不是福啊！”
“旧账？”林掌柜故作不知，“可是记载了什么要紧之事？”
郑掌柜眼神闪烁，看了看林掌柜，又看了看一旁侍立的儿子郑文瑞，最终颓然道：“林兄不是外人，这位小林公子看着也是实诚人，老夫便直说了吧。那本旧账，是家父当年私下记下的。其中涉及……涉及沈家早年间，与织造府某些败类勾结，以次充好、虚报冒领、甚至……暗中倒卖贡品丝绸的勾当！还有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记录，指向几个早已调任或故去的官员。”
唐咏永心中剧震！果然！这正是父亲当年追查的核心！
“家父当年也是偶然得知，心中不忿，又怕惹祸，便偷偷记下，藏匿起来，临终前才告诉我，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郑掌柜痛苦地闭上眼，“我本不想拿出来，可沈家欺人太甚！但我也知道，即便拿出来，凭我郑家，恐怕也扳不倒沈家，反而会招来灭门之祸！林兄，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林掌柜沉默片刻，看向唐咏永：“永儿，你读过些书，也见过些世面，你怎么看？”
唐咏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郑掌柜拱手道：“郑伯父，晚辈冒昧。依晚辈浅见，此账册若在郑家手中，确是烫手山芋，亦是催命符。沈家既已疑心，必不会善罢甘休。交出，恐沈家销毁证据后，依旧不会放过郑家。不交，沈家亦会步步紧逼，直至郑家走投无路。”
郑掌柜父子脸色更加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