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唐咏永话锋一转，“此账册若能在关键时刻，交到有能力、且愿意主持公道之人手中，或可成为扭转乾坤之利器。”
“有能力、且愿意主持公道之人？”郑文瑞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希冀，“如今这苏州城，乃至江南，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官府与沈家沆瀣一气，那些清流御史，远在京城，如何得知此处冤屈？”
“天无绝人之路。”唐咏永缓缓道，“或许，可借力打力。沈家在江南树敌众多，其与漕帮罗三娘之争，近日愈演愈烈。或许……可设法将风声，透给与沈家有隙、且不怕沈家的势力。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将账册内容，择其关键，抄录副本，通过可靠渠道，秘密递送至京城，甚至……直达天听。只要证据确凿，引起朝野关注，沈家即便在江南一手遮天，也难挡煌煌天威。”
他这番话，半是建议，半是试探。他想看看郑家是否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想看看那账册是否真的具有足够的杀伤力。
郑掌柜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挣扎与恐惧。直达天听？谈何容易！但眼前这年轻人，分析得却句句在理。账册留在手中是祸，交出也是祸，唯有设法让它发挥真正的作用，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如何递送？谁能保证安全？又怎能确保递到该递的人手中？”郑文瑞一连串问道。
唐咏永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寻找绝对可靠、且有能力的渠道。或许，可通过某些信誉卓著、南北通衢的老字号商号暗中传递；又或许，可借助某些与沈家有宿怨的江湖势力，设法与朝廷中的清正官员取得联系。关键，是先要确保账册本身的安全，并确定其内容是否真能一击致命。”
郑掌柜沉吟良久，仿佛下定了决心，对郑文瑞道：“瑞儿，你去把……把那东西取来。”
郑文瑞应声去了里间，片刻后，捧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上面还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
“账册……就在里面。”郑掌柜喘息着道，“林兄，老夫信得过你。这位小林公子，虽然年轻，但见识不凡。老夫……想请你们二位，代为保管此物，并……看看其中内容，是否真如先父所言，足以……扳倒沈家。”
他竟然要将如此重要的证物，托付给初次见面的唐咏永和林掌柜！这固然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也足见其对林掌柜人品的信任，以及对唐咏永那番话的触动。
唐咏永和林掌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郑兄，此事关系重大……”林掌柜想推辞。
“林兄不必推辞！”郑掌柜打断他，眼中带着哀求与决绝，“放在我这里，迟早被沈家夺去。交给你们，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即便最终不成，也算老夫为苏州除了一害，尽了心力！只求……只求你们，万一事有不谐，务必保全我儿文瑞！”
这是托孤般的重托！
林掌柜终于缓缓点头：“好。既然郑兄信得过，老夫便暂时代为保管。必当竭尽全力，寻求稳妥之法。”
唐咏永也郑重道：“郑伯父放心，晚辈必当谨慎行事。”
郑文瑞将铁盒交给林掌柜。入手沉甸甸的，仿佛装着郑家三代人的冤屈与希望。
离开锦云绸缎庄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中的苏州城，华灯初上，映着纵横的河道，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但唐咏永和林掌柜的心，却如同手中这冰冷的铁盒，沉甸甸的，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们知道，接下这个盒子，就意味着正式卷入了郑家与沈家的生死漩涡，也意味着，离揭开苏家旧案、以及沈家更多罪行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危险，也陡然倍增。
回到济世堂，紧闭院门。林掌柜的书房内，油灯如豆。唐咏永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药水（秦郎中配制，可无损开封蜡）融开铁盒的封蜡，打开了铜锁。
掀开盒盖，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旧账册。唐咏永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夹杂着简略的文字记录，时间跨度从二十余年前到十余年前。其中频繁出现的“沈记”、“织造局某库”、“折色”、“兑银”等字样，以及几个被反复圈出的人名和日期，立刻抓住了唐咏永的目光。
他快速浏览着，心跳越来越快。这账册，不仅印证了父亲当年查到的沈家与织造府勾结贪墨，更补充了许多细节，包括具体的经手人、交接地点、银钱流向的暗号，甚至……提到了几批“特殊标记”的贡品丝绸，被“夹带私货”运往北方的记录！时间，恰恰与父亲当年追查、以及苏家出事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其中一页的边缘，还有一行用极细的笔迹写下的备注：“丙寅年冬，沈万山亲至，与局中王太监密议，次日有‘甲字号’特货十箱，由‘顺风漕’押运北上，目的地‘洛’。疑非寻常贡品。”
丙寅年冬！正是苏家出事的前一年！特货十箱，由沈万山亲自安排，目的地洛阳！
这“甲字号”特货，会不会就是父亲后来查到、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的那批“犯禁之物”？或者说，是其中的一部分？
蛛丝马迹，似乎正在连成线！
唐咏永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秉烛夜查、眉头紧锁的身影，也仿佛看到了母亲在慈安堂中，握着那片深蓝色锦缎时，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期盼。
这账册，或许就是捅破那层厚厚黑幕的、最锋利的锥子之一！
然而，兴奋之后，是更深的忧虑。证据有了，如何用？郑家托付，是信任，也是责任。沈家绝不会坐视这账册流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窗外，苏州城的夜色温柔而迷离，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然因为这几本泛黄的旧账册，进入了更加惊心动魄的阶段。
复仇的拼图，又找到了关键的一块。而执棋者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