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在洛水上行了三日，河面渐宽，水势平缓。两岸山峦起伏，村落炊烟袅袅，冬日的萧瑟已被早春的新绿取代，透出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这艘客货混装的民船，搭载着南来北往的商旅、探亲的百姓、以及少数像唐咏永他们这样行踪低调、身份模糊的乘客。船舱里弥漫着货物（主要是瓷器、药材和北方的皮毛）混合着河水、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息，人声嘈杂，却也为唐咏永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船主孙老大话不多，但眼力极好，早就看出这同行的“老郎中”和“兄弟俩”不是寻常投亲客，却也恪守规矩，不问不探，只在必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予一些方便，比如安排相对清净的角落，提醒他们何时上岸补充给养需小心。
唐咏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中，或假寐养神，或在心中反复梳理计划。阿木则渐渐活泼起来，帮着船工做些杂活，顺便从其他乘客和水手口中，探听些南边的风土人情和沿途消息。秦郎中则偶尔上岸采买些新鲜药材，顺便也留意着沿途市镇的动静。
一路顺风顺水，并未遇到预想中的严密盘查。沈家和东宫的势力虽广，但主要精力似乎仍集中在洛阳及周边，对这南来北往的客船上普通行商的排查，并不特别严格。船主孙老大显然深谙此道，往往在夜间或清晨通过一些较小的税卡、巡检司，塞些银钱，说些好话，也就过去了。
第七日，船只驶入通济渠，河道更加繁忙，千帆竞渡，百舸争流。两岸繁华市镇鳞次栉比，商铺码头喧嚣震天，漕船、客船、渔船穿梭如织，一派盛世漕运的繁忙景象。这里已是帝国经济命脉的大动脉，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唐咏永站在船头，望着这滚滚人流物流，心中感慨。父亲当年，是否也曾乘船经过此地，心怀忧国忧民之思，探查那隐藏在繁华之下的蠹虫？而如今，自己却只能藏匿其中，如同暗流中的一滴水，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使命。
“听说了吗？洛阳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旁边两个等候靠岸的客商，正倚着船舷闲聊，声音不大，却恰好飘入唐咏永耳中。
他心中一动，装作欣赏风景，侧耳倾听。
“可不是嘛！年前年后，闹得动静不小。说是沈万山沈老爷，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先是心腹赵师爷得了急病回乡下养着，后是码头上的生意老被漕帮找茬，听说连东宫那边派来洛阳巡视的杨大人，前些日子也匆匆回京了，脸色很不好看。”一个瘦高个的商贩说道。
“杨大人？可是詹事府那位？”另一人惊讶。
“除了他还有谁？都说沈老爷搭上了东宫的线，风头无两，怎么突然就……”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表亲在洛阳衙门当差，听他说，好像是沈老爷手下办事不力，惹得杨大人不满，也可能……是沈家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争权夺利呢。”
“啧啧，这些大户人家的事，说不清。不过沈老爷树大招风，这些年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保不齐是仇家报复。听说，连十年前那桩旧案子，都有人敢提了……”
“嘘！噤声！这话也是能乱说的？”瘦高个急忙制止，两人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换了别的话题。
唐咏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赵幕僚“养病”，杨大人匆匆回京，沈家内部不稳，连苏家旧案都有人敢私下议论……这些零碎的消息拼凑起来，说明洛阳的局势正在发生微妙而对他有利的变化！玉真子道长宣布闭关，白云观封观，显然起到了以退为进、撇清关系的作用。沈家接连受挫（赵幕僚折损、邙山扑空、秘库失手），恐怕已引起东宫方面的不满和内部的分歧。而“旧案”风声再起，或许是其他对沈家或东宫不满的势力在暗中推动，为自己将来可能的翻案营造舆论？
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他离开洛阳、远赴江南的决策是正确的。沈家在北方的注意力被自身麻烦和可能的其他压力分散，对他南下追踪旧案根源更为有利。
船只继续南下，穿过重重闸口，进入大运河主干道。烟雨蒙蒙的江南春色，渐渐取代了北方的雄浑。河岸两旁，水网密布，稻田如镜，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垂柳与桃李之间，乌篷船在狭窄的河道中咿呀往来，吴侬软语随风飘来，恍如另一个世界。
然而，这诗情画意的外表下，唐咏永却能感觉到一丝不同的气息。沿途所见漕船，旗帜各异，除了朝廷的漕军，更多的是各家商帮、特别是沈家标记的货船，数量庞大，气派十足，显示出沈家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的雄厚实力。码头上，沈家的货栈、仓库随处可见，装卸工人忙碌不休，管事模样的则趾高气扬。偶尔能看到一些与沈家标记不同的漕船，规模较小，行事低调，船工水手眼神警惕，那或许就是罗三娘漕帮的势力。
江南，果然是沈家的老巢，其影响力渗透在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货船、甚至可能与沿途的税吏、巡检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里，沈万山就是半个土皇帝。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低调行事的决心。在摸清情况、找到可靠的立足点和盟友之前，绝不能暴露一丝一毫与苏家旧案相关的痕迹。
半月后，顺风号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扬州。扬州自古繁华，漕运枢纽，商贾云集，消息灵通，且距离吴郡（苏州）不远，水路便利。秦郎中建议在此暂作停留，一则休整，二则打听一下吴郡最新的情况。
扬州码头比洛阳更加喧嚣，各色船只桅杆如林，人声鼎沸，各种口音交杂。唐咏永三人随着人流下船，踏上了江南的土地。湿润微凉的空气，混杂着河水、货物、小吃和脂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在这座不夜城的喧嚣之中。
孙老大在码头与秦郎中低声交谈了几句，收了剩余的船资，又额外塞给秦郎中一小包扬州特产的酱菜，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老先生保重，后会有期”，便匆匆离去，显然不欲多留是非之地。
秦郎中带着唐咏永和阿木，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客栈，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城西靠近漕河、相对安静的一片老街区。这里房屋低矮陈旧，住的多是些手艺人、小商贩和底层船工。秦郎中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径直走到一处挂着褪色“李记铁匠铺”招牌的小院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赤膊围着皮裙、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满手煤灰，看见秦郎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之色：“秦先生？！真是您？您老怎么到扬州来了？”
“李铁头，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精神。”秦郎中笑道，“路过此地，借你宝地歇歇脚，不知方便否？”
“方便！方便！先生快请进！”李铁头连忙侧身让开，热情地将三人迎了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些铁料和打好的农具、船钉，炉火早已熄灭。正屋是间简陋的堂屋兼卧室，收拾得倒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