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头是秦郎中多年前在扬州行医时救治过的一个铁匠，为人憨厚仗义，一直感念恩情。他妻子早逝，有个女儿已嫁到外地，独自一人守着祖传的铁匠铺过活。
得知秦郎中三人要在扬州盘桓几日，李铁头二话不说，立刻收拾出隔壁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生起炭火盆驱赶潮气，又张罗着去买了些酒菜回来。席间，秦郎中和李铁头叙着旧，唐咏永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些扬州城的风土人情、特别是码头和商界的事情。
李铁头是个直爽人，见秦郎中带来的“子侄”和气，也打开了话匣子。
“扬州这几年，看着热闹，其实也不太平。”李铁头抿了口酒，叹道，“漕运上，沈家的船队越来越霸道，压价抢货，排挤小商小户，连官府漕军有时都要让他们三分。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苦力，要是不给沈家管事上供，就接不到好活。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倒还罢了，那些做南北货生意的，可就难了。”
“沈家……在江南势力如此之大？”唐咏永故作惊讶地问。
“何止是大！”李铁头压低了声音，“咱们扬州还好些，毕竟是大码头，各方势力都有。听说在苏州、杭州那边，沈家那才叫一手遮天！织造府、漕司衙门里，都有他们的人。谁要是敢跟他们作对，轻则生意做不下去，重则家破人亡！十年前苏州那边，不就出过一个什么……姓苏的官，查沈家的账，结果……”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住了口，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秦郎中。
秦郎中神色如常，淡淡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喝酒，喝酒。”
唐咏永心中却是一紧。看来，沈家在江南的恶名与势力，远比在洛阳更盛，且苏家旧案在江南民间，也并非无人知晓，只是讳莫如深。
“除了沈家，漕帮罗三娘的势力如何？”唐咏永又问。
“罗三娘？”李铁头脸上露出几分佩服又忌惮的神色，“那是个人物！一个女人家，能在漕运上拉起这么大一摊子，跟沈万山叫板这么多年，真不简单。她的船队主要在淮扬和江北一带活动，在扬州也有些势力，但比沈家还是差远了。不过罗三娘为人讲义气，对手下兄弟和合作的商户都不错，不像沈家那么霸道。就是……最近听说罗三娘好像遇到点麻烦，具体不清楚，码头上传得挺邪乎。”
罗三娘遇到麻烦？唐咏永心中记下。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在李家铁匠铺安稳地住了三日。期间，秦郎中独自外出几次，去拜访了几位扬州旧识，主要是医道同好和药铺掌柜，既是叙旧，也顺带打听了吴郡和江南官商两界的最新动向。唐咏永则带着阿木，在码头和市井间转了转，熟悉环境，观察沈家产业的分布和行事风格，也留意着是否有关于洛阳或苏家旧案的任何新传言。
得到的消息喜忧参半。好消息是，洛阳的风波似乎尚未大规模波及江南，沈家在此地依旧稳如泰山，但内部似乎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调动，几个大掌柜和管事的位置近期有所更换。坏消息是，苏家旧案在江南几乎已成禁忌，无人敢公开谈论，连私下提及都极其谨慎。至于罗三娘，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似乎是与一批重要货物被劫有关，损失惨重，且怀疑是沈家暗中搞鬼，双方关系剑拔弩张。
休整得差不多了，也收集了足够初步的信息，秦郎中决定启程前往吴郡。
临行前夜，唐咏永独自坐在偏房中，就着油灯，将近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并开始规划抵达吴郡后的具体步骤。窗外，扬州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漕河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提醒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他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立足（济世堂，低调）
观察（官，商，沈，漕）
寻线（父旧友，当年案涉者）
联罗（寻机接触，试探）
备证（整理，誊抄，择机）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都需要耐心和机变。但他没有退路。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江南烟雨，掩盖了无数秘密，也孕育着新的生机。父亲的遗志，母亲的嘱托，苏家的血仇，都将在这一片水乡泽国中，寻找最终的答案。
明日，便将顺运河南下，直抵吴郡。那才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只有怀中那枚“持正”玉佩，传来一丝温润的凉意，如同父亲沉默的注视。
运河的水，依旧在窗外无声流淌，带着南下的船只，也带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希望，流向那烟雨迷蒙的江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