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过了扬州,水势愈发平缓开阔。两岸景致,从扬州的商肆繁华,渐渐过渡到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桑田阡陌,间或有精致的园林一角露出墙头,处处透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婉与富庶。
船只又行了四五日,终于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午后,缓缓驶入了苏州(吴郡)闾门外的码头。
烟雨朦胧中,苏州城静静地卧在纵横的水网之间,如同一幅洇染开的水墨长卷。高高的城墙,巍峨的盘门、胥门,城内的塔影、园林的飞檐,都在细雨中显得迷离而静谧。然而,码头上的喧嚣却打破了这份宁静。与扬州类似,甚至更加繁忙,漕船、客船、画舫、渔船挤满了河道,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牙行经纪的讨价还价声,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河水的腥味、茶叶和丝绸的清香,还有苏州特有的、甜腻腻的糕团和卤食味道。吴侬软语呢喃入耳,如唱如诉,听得唐咏永和阿木都有些茫然。
秦郎中显然对这里更为熟悉。他带着两人,避开了最热闹的码头主街,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的小巷中。巷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住家,米行、布庄、酱园、茶馆、书肆、裱画店……各色招牌在雨中静默。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留下细碎的脚步声和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城西桃花坞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门面窄小,黑漆招牌上写着三个朴拙的颜体字:“济世堂”。
正是秦郎中信中提到的林掌柜的铺子。
药铺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浓郁而纯正的草药香气。柜台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玳瑁边眼镜、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一盏高脚油灯,用一把小巧的戥子称量着药材,动作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先是落在秦郎中身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子和兄?!哎呀呀,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苏州来了?”口音带着明显的吴语腔调,却透着读书人的温雅。
“济川贤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秦郎中也是笑容满面,上前拱手。
这位林济川林掌柜,看来便是秦郎中的故交。两人寒暄几句,秦郎中便引见了唐咏永和阿木,只说是远亲子侄,家道中落,南下投亲,路遇同行,因唐咏永身体需调养,故来叨扰。
林掌柜打量了唐咏永几眼,见他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正,气质沉稳,不似寻常落魄子弟,又见秦郎中亲自带来,心中已了然几分。他并未多问,只是热情地将三人让进后堂。
后堂比前铺宽敞明亮些,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边是满架的药书和账册,窗下摆着一张棋枰,旁边小火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水,茶香与药香交融,别有一番雅致。
林掌柜亲自烹茶待客。叙谈间,唐咏永得知,这位林掌柜年轻时也曾中过秀才,后因家道变故,弃文从商,继承了祖传的药铺,虽身在商贾,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医道精湛,为人方正,在苏州城内颇有清誉。他与秦郎中乃是多年至交,当年秦郎中游历江南时,两人因医道相投,结为知己。
“子和兄此次南下,可要多住些时日?”林掌柜问道。
“暂时盘桓些日子。”秦郎中道,“一来叙旧,二来也是为这孩子调养身体。不知贤弟这里,可方便暂住?”
“方便!方便!”林掌柜连连点头,“后头小院还有两间空房,虽简陋,但还算干净安静。这位小兄弟(指阿木)若不嫌弃,也可一同住下。只是寒舍简朴,怕怠慢了。”
“哪里话,能得贤弟收留,已是感激不尽。”秦郎中笑道。
住处就此安顿下来。唐咏永和阿木住进了小院东厢,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一小片天井和隔壁人家的马头墙,墙头探出几枝含苞的杏花,在细雨中微微摇曳。
安顿停当,秦郎中将唐咏永叫到林掌柜书房,关上了门。
“济川贤弟非外人,有些事,可与他直言。”秦郎中对唐咏永道,又转向林掌柜,“贤弟,实不相瞒,此子姓苏,名永,乃十年前蒙冤逝去的苏明远苏公之子。”
林掌柜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溅出。他猛地抬头,仔细端详唐咏永,眼中闪过震惊、恍然、惋惜,最终化为深深的同情与凝重。
“原来是苏公之后!”林掌柜放下茶盏,长叹一声,“苏公清正耿直,当年在江南查案,老夫虽未亲见,却也闻其风骨。后来噩耗传来,老夫亦是扼腕叹息,只道天妒忠良,苏家竟绝了嗣……没想到,苍天有眼,竟留有一脉!”
他站起身,对着唐咏永郑重一揖:“苏公子,令尊高义,老夫敬佩。你既是子和兄带来,便是信得过老夫。老夫虽一介商贾,无权无势,但在此地尚有些微薄人面,必当尽力,护你周全,助你查明真相,以慰苏公在天之灵!”
唐咏永连忙起身还礼:“林伯父言重了!晚辈能得伯父与秦伯父庇护,已是万幸。苏家之事,牵连甚广,仇家势大,晚辈只求一安身之所,暗中查访,万不敢连累伯父。”
林掌柜摆摆手,重新坐下,神色严肃:“苏公子不必多虑。老夫在此经营多年,行事自有分寸。济世堂虽小,但往来多是与医药相关之人,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消息还算灵通。你且安心住下,对外只称是我远房表侄,因病来此疗养。平日深居简出,若需打探什么,或是接触什么人,只管告知老夫,老夫或可代为设法。”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有了林掌柜这样一位在当地有根基、有人脉、且立场明确的“内应”,唐咏永在苏州的立足与调查,将顺利得多。
接下来几日,唐咏永便以“林表侄”的身份,在济世堂后院“养病”。他每日大多时间待在房中,或翻阅秦郎中与林掌柜提供的医书药典(作为掩护),或在心中反复推演计划。偶尔,他会以透气为由,在天井或后门小巷中略作走动,观察四周环境。
济世堂所在的桃花坞一带,并非苏州最繁华的市肆区,但也不算偏僻。周围多是些小康之家和小本经营的店铺,邻里关系相对简单。药铺生意不错,每日都有些病人或抓药的人进进出出,林掌柜和两个伙计(都是本分老实人)应对自如。这确实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接触到各色人等。
通过林掌柜和偶尔来抓药、闲谈的老顾客口中,唐咏永开始一点一滴地拼凑苏州乃至江南的现状。
沈家,在这里被称为“沈半城”,绝非虚言。其产业遍布丝绸、漕运、钱庄、当铺、米行、茶庄,甚至参股了官府的织造局和钞关。沈万山虽常驻洛阳,但其族中子弟和众多管事牢牢控制着江南的生意。沈府位于城东最富庶的平江路,占地极广,仆从如云,气派非凡。沈家与苏州府衙、织造衙门、乃至省里的一些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每年“冰敬”、“炭敬”及各种名目的孝敬,数额惊人。
而苏家旧案,在苏州民间,几乎已成禁忌。偶有老人私下提及,也只是摇头叹息,说“苏青天(民间对苏明远的尊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讳莫如深。官府层面,更是早已盖棺定论,无人敢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