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雷霆归来,直捣沈家货栈的消息,如同投入太湖的又一块巨石,在原本因揭帖事件而暗流涌动的苏州城,激起了新的滔天巨浪。这一次,不再是舆论的攻讦,而是赤裸裸的、刀光剑影的正面冲突。
消息传到东山草庐时,已是事发后的第二日傍晚。阿木从渔村带回的消息更加详细:罗三娘查实,月前在镇江附近运河上被劫走的那批价值不菲的川盐和蜀锦,幕后黑手正是沈家!劫匪头目被抓后供认,是收了沈家二管家沈福的重金,目的是彻底打击罗三娘在江北的生意,并嫁祸给她的一个对头。罗三娘在镇江将劫匪和部分赃物扭送官府后,马不停蹄赶回苏州,第一件事就是带人包围了沈家在阊门外码头最大、也最赚钱的“沈记南北货栈”,要求沈家交出主谋沈福,并赔偿全部损失。
沈家自然不肯认账,更不可能交出心腹管家。双方在货栈门前对峙,剑拔弩张。罗三娘手下的漕帮汉子个个剽悍,沈家护院也非善类,眼看就要血溅五步。幸亏苏州府衙和驻防的卫所闻讯,火速调集兵丁赶到,强行将双方隔开,才避免了大规模械斗。但罗三娘已然放出狠话,三日之内,沈家不给个交代,便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好!打得好!”阿木讲得唾沫横飞,兴奋地搓着手,“这下沈家可算踢到铁板了!罗三娘那婆娘……不,罗帮主,真够厉害的!”
秦郎中却眉头微蹙:“匹夫之勇,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也极易授人以柄。沈家与官府关系密切,罗三娘这般公然打上门去,恐会引来官府镇压。”
唐咏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罗三娘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未必不是一种姿态——向沈家,也向整个江南宣告,她罗三娘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固然风险巨大,但也意味着,她对沈家的恨意已达顶峰,与沈家和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局面!
“罗三娘现在何处?还在苏州吗?”唐咏永问。
“听说还在。”阿木道,“她的人马就驻扎在阊门外她自己的地盘上,好像是一个叫‘悦来客栈’的地方,戒备森严。沈家那边也调集了人手,双方都在较劲。苏州城现在气氛紧张得很,晚上宵禁都提前了。”
悦来客栈!正是阿木之前打听到的罗三娘在苏州的隐秘联络点之一!
机会就在眼前!罗三娘与沈家彻底撕破脸,正需要情报,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相互利用的盟友!而他们手中,恰有沈家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那些涉及东宫、涉及十年前旧案、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货物的内幕!
“我们必须尽快与罗三娘取得联系!”唐咏永决然道。
“现在?”秦郎中吃了一惊,“沈家和官府都盯得紧,罗三娘那边更是龙潭虎穴,此时接触,太过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可能有机会。”唐咏永目光锐利,“罗三娘新遭沈家暗算,损失惨重,怒火中烧,此刻最想知道的,除了如何报复,恐怕更是沈家还有什么更致命的把柄,能让她一击必杀,或者至少能让她在与沈家的对抗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我们手中的东西,或许正是她需要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罗三娘刚刚公开与沈家叫板,风头正劲,沈家和官府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她吸引了过去。我们趁此机会,设法递上消息,反而可能比平时更不容易被沈家察觉。再者,罗三娘此刻急需各种助力,哪怕只是情报上的,对我们的防备或许也会降低一些。”
秦郎中沉吟不语,他知道唐咏永说得有道理,但风险实在太大。
“如何联系?谁去联系?”秦郎中问道。他们三人,秦郎中自己年迈且是医者身份,不宜卷入;唐咏永是苏家后人,目标太大;唯有阿木,年轻力壮,且之前已在码头混了个脸熟,或许可以一试。
唐咏永看向阿木。阿木立刻挺起胸膛:“唐大哥,我去!我去过码头,认识路,也混了个脸熟,比你和秦先生去都方便!”
唐咏永却摇了摇头:“阿木,你机灵,但此事非同小可。罗三娘是何等人物?她的手下又都是些刀头舔血的江湖汉子。你贸然前去,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当做沈家的探子或奸细,性命难保。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更能引起罗三娘注意的方式。”
他思索片刻,道:“我们不直接接触罗三娘本人,甚至不接触她的核心头目。我们只传递消息。”
“传递消息?”
“对。”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计谋的光芒,“悦来客栈是罗三娘的据点,每日进出的人必然很多。我们可以写一封简短的信,不署名,只说有关于沈家‘丙寅年冬,甲字号特货北运洛阳’以及‘与东宫詹事府杨姓官员勾结旧账’的紧要情报,愿与她做个交易。然后,设法将这封信,混在客栈每日采买的蔬菜、鱼肉,或者……送去浆洗的衣物之中,送到客栈厨房或负责内务的人手里。罗三娘必然会看到这封信,只要她看到,以她的精明和此刻对沈家的恨意,必定会设法追查信件的来源,或者……在约定地点等待。”
“丙寅年冬,甲字号特货……”秦郎中重复着账册中的关键词,“这足以引起她的兴趣。但约定地点呢?我们怎么能确保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