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出面。”唐咏永道,“在信中指定一个地点,比如阊门外某个人流复杂但又便于观察的茶馆二楼雅座,说明信物(比如一张特殊的当票或一块特殊的碎布)和接头暗号。但我们不去,只派阿木在远处暗中观察,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前去,或者是否有罗三娘手下模样的人在附近出没。同时,我们另写一封更详细的密信,藏在另一个地方(比如那间茶馆某个固定的座位下面),信中说明我们的部分诚意(比如透露一点点沈家与织造府勾结的旧账细节),并提出进一步接触的条件——比如,希望她能提供沈家最近在漕运上的异常动向,或者,帮助打探一下洛阳方向关于某位‘杨大人’的最新消息。”
“投石问路,虚实结合。”秦郎中缓缓点头,“此法虽繁,却更为稳妥。既能试探罗三娘的态度和诚意,也能最大程度保护我们自己。只是,信件如何确保能送到客栈内管事的人手中?又如何确保藏匿的密信不被他人无意取走?”
“送信之事,或可借助每日往客栈送菜的那个老农。”阿木插嘴道,“我认识他!他就住在渔村隔壁的村子,每天天不亮就挑着菜进城,悦来客栈是他的老主顾之一。我可以想办法,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信塞进他的菜筐里,混进客栈厨房。厨房里人多手杂,发现一封信,肯定会交给管事的。”
“藏信地点,需选一个既隐蔽、又只有按照我们提示才能找到的地方。”唐咏永道,“茶馆雅座的桌子下面,可以用特制的鱼鳔胶,将油纸包裹的密信粘在桌板背面极不起眼的角落,只有挪开桌子、伸手到特定位置才能摸到。我们在给罗三娘的信中,明确告知她桌子编号和具体位置。”
计划越来越周密。三人又反复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明显漏洞。
是夜,唐咏永在油灯下,用左手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罗三娘的投石信,言辞简短直接,点明“甲字号特货”和“东宫杨姓官员”,充满诱惑与神秘。第二封准备藏匿的密信,则稍微详细一些,摘录了账册中关于沈家与织造府勾结、虚报冒领的两条关键记录(隐去了具体人名和精确数字),并提出了交换情报的请求。两封信都未署名,只以“知情人”自称。
次日天未亮,阿木便悄悄出发,先去了渔村隔壁的村子,找到了那个送菜的老农,趁其不备,将第一封信塞进了他装满青菜的竹筐最底层。然后,他绕道进城,来到阊门外那家名为“听雨轩”的茶馆(这是林掌柜之前提过、较为清静、雅座私密性较好的地方),按照唐咏永的吩咐,在二楼最角落的“丙三”号雅座桌子背面,用特制的鱼鳔胶粘好了第二封密信。
做完这一切,阿木并未离开,而是在茶馆对面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眼睛却不时瞟向“听雨轩”的门口和二楼窗户。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午的茶馆渐渐有了客人,多是些闲散的茶客和谈生意的商人。“听雨轩”门口也陆续有人进出。阿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看到罗三娘的人出现,又害怕出现的是沈家的探子。
约莫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左右),两个穿着普通短打、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出现在了“听雨轩”门口。他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逗留了片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面,然后才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阿木精神一振!这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干练剽悍的气质,与寻常茶客截然不同!很像码头上那些漕帮汉子的做派!
他强忍着起身跟进去的冲动,继续低头吃馄饨,耳朵却竖得老高。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两个人又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比进去时快了一些,迅速汇入人流,向着阊门码头的方向去了。
他们去过了!而且很可能找到了那封密信!
阿木按捺住激动,等那两人走远,才付了馄饨钱,起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回东山,而是在城里又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胥门出城,绕路返回草庐。
“唐大哥!秦先生!他们去了!两个人,看着就像罗三娘的手下,进了茶馆,待了不久就出来了,往码头方向去了!”阿木一回到草庐,便迫不及待地汇报。
唐咏永和秦郎中闻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光亮。
第一步,投石问路,似乎成功了。罗三娘收到了信,并且派了人去查看。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罗三娘对那封密信内容的反应,等待她是否会按照信中暗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码头或通过其他方式,放出某些“信号”,或者……直接开始调查沈家“甲字号特货”和“东宫杨大人”之事。
太湖的风,似乎带来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气息。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沈家与罗三娘的公开对抗,已经白热化。而他们这三条潜伏在湖边的“小鱼”,刚刚向其中一方,悄无声息地抛出了一根可能改变局势的“线”。
这根线,是会成为勒紧沈家脖颈的绞索,还是反过来缠住他们自己的脚踝?
答案,即将在接下来的博弈中,逐渐揭晓。水面之上,刀光剑影;水面之下,暗线交织。一场牵扯到商场、江湖、官场乃至宫廷的复杂棋局,随着罗三娘的归来与唐咏永的投石,进入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