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罗三娘若被官府拿下,沈家便少了一大掣肘,接下来必然全力追查谣言来源和我们!”秦郎中脸色也变得难看。
“不,未必是坏事。”唐咏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罗三娘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她在江南漕运经营多年,手眼通天,与地方驻军、甚至省里某些官员未必没有勾连。官府未必敢真的动她,至少不敢轻易下死手,否则漕运一乱,谁也担不起责任。沈家钱庄被查,就算查不出‘勾结水匪’的真凭实据,也足以让沈家颜面扫地,生意受损。这更像是一种‘极限施压’,罗三娘在向沈家和官府展示肌肉和决心。”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而且,罗三娘被‘请’去府衙,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秦郎中和阿木都看向他。
“一个……直接与罗三娘接触,或者至少向她进一步传递信息的机会。”唐咏永缓缓道,“罗三娘在府衙,必然戒备森严,外人难以接近。但,若有人能向她递进一样东西,一样能证明我们价值、并且能帮她摆脱当前困境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阿木追问。
唐咏永走到内室,取出了那个藏有账册誊抄本的油纸包。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条记录:“你们看,这里记载,沈家福瑞钱庄,曾在五年前,通过做假账、虚开银票的方式,协助当时的苏州知府(已调任)洗白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并从中抽取了巨额佣金。此事若曝光,不仅沈家钱庄信誉扫地,那位已调任的知府,甚至现任的府衙官员,都可能被牵连!”
秦郎中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将此事透露给罗三娘?让她以此要挟府衙,逼官府放人,甚至反过来对付沈家?”
“正是!”唐咏永道,“罗三娘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让官府忌惮、不敢动她的把柄。沈家钱庄的这个把柄,分量足够!我们不需要亲自交给罗三娘,只需要设法,让这个消息,在她被关押或问讯期间,‘恰好’传到她耳朵里。比如,买通一个狱卒或衙役,在送饭或提审时,悄悄递一张纸条给她。”
“这太危险了!”秦郎中摇头,“府衙大牢不比寻常,沈家定然也盯得紧。买通狱卒传递如此敏感的消息,一旦暴露,我们立刻万劫不复!”
“不需要买通狱卒。”唐咏永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将写有这个消息的纸条,混在每日送往府衙大牢的……饭食里。罗三娘这等人物,即便被关押,伙食也不会太差,很可能由外面的酒楼饭庄专门供应。我们只需查明是哪家饭庄负责,然后……设法替换掉其中一份食盒里的某样点心或小菜,将纸条塞进去。”
这计划更加大胆,也更加精细。需要准确的信息(哪家饭庄、何时送饭、食盒样式)、熟练的手法(调换而不被察觉)、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阿木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心跳加速,又觉刺激无比。
秦郎中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将罗三娘拉下水,或者说……绑上我们的船了。此计若成,罗三娘脱困,必承我们之情,至少会对我们提供的其他情报(关于沈家和东宫)更加重视。但若失败……”
“若失败,我们立刻撤离东山,远走他乡。”唐咏永决然道,“但此刻,这是打破僵局、将沈家置于更被动境地的唯一机会。值得一搏!”
秦郎中看着唐咏永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执着查案、宁折不弯的苏明远。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意已决,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打探饭庄和送饭路线的事情,交给老夫。老夫在苏州行医多年,与一些酒楼饭庄的东家或掌柜也有几分交情,打听此事不算难事。调换食盒的事……”
“我来!”阿木再次挺身而出,“我手脚麻利,眼神好,对城里的路也熟!唐大哥,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我保证完成任务!”
唐咏永看着阿木,心中感动。这个憨厚却机灵的年轻人,一路跟随,不离不弃,如今更是要承担如此凶险的任务。
他用力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好兄弟!这次,我们一定要成功!”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高效而隐秘地运转着。秦郎中借着进城“采购药材”的名义,很快打听到负责府衙部分官员及“特殊犯人”伙食的,是城东一家名为“得月楼”的老字号饭庄。每日午时和酉时,会有专人用特定的食盒送往府衙侧门,由里面的衙役交接。
阿木则去“得月楼”附近踩点,摸清了送饭伙计的样貌、出发时间、途经路线。他发现,送饭的伙计会提着一个多层的大食盒,从得月楼后门出发,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才能到达府衙侧门所在的大街。其中一条巷子中间,有个小小的拐角,视线略有遮挡,是下手的最佳地点。
唐咏永则精心准备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左手写了简短的几句话:“福瑞钱庄,乙丑年三月初七,假账银票三十万两,经手人沈福、原知府幕僚周某,底账存于钱庄东库房第三柜夹层。可助君脱困,亦为诚礼。知情人。”内容清晰,指向明确,既是帮助,也是展示能力与诚意的“投名状”。
他将纸条用极薄的油纸包裹,再塞进一小截中空的、经过处理的芦苇杆中,最后将芦苇杆外面裹上一层面粉,做成一根看似普通的“油炸细点”。
行动定在罗三娘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酉时送饭时分。
这天酉时初刻(下午五点),阿木早已潜伏在那条僻静巷子的拐角阴影处,手里拿着一个与得月楼食盒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但略小一号的食盒——这是他们这几日按照阿木描述的样式,自己用旧竹片和油布匆忙赶制的仿品,里面装着几样从渔村买来的普通熟食。
远处,得月楼的送饭伙计提着那个显眼的多层大食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眼看就要走到拐角。
阿木屏住呼吸,看准时机,在伙计转过拐角、视线被墙壁遮挡的刹那,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他没有去抢伙计的食盒,而是装作匆忙赶路的样子,从侧面狠狠撞了那伙计一下!
“哎哟!”伙计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食盒顿时倾斜,最上面两层的碗碟哗啦作响,汤汁都溅了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小哥没事吧?”阿木连忙道歉,手却极快地将自己那个仿制食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另一只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将准备好的那根“油炸细点”,塞进了伙计食盒最上层一盘清蒸鱼的旁边——那里正好有一小撮装饰用的葱丝,可以稍作遮掩。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伙计稳住身形,又惊又怒,低头检查食盒,见只是汤汁溅出,碗碟未碎,稍稍松了口气,但嘴里仍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