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唐咏永身后的草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神情紧张的阿木和从黑暗中走出的秦郎中(他见唐咏永已承认身份,便也不再隐藏)。“苏公子忍辱负重,潜行至此,联络罗某,想必不仅仅是为了送那一条旧账线索吧?不知苏公子手中,还握着多少能让沈家,甚至让那位杨大人寝食难安的东西?”
来了!这才是罗三娘亲自前来的真正目的!她要评估合作的价值与风险!
唐咏永知道,此刻是展现“筹码”的关键时刻。他不再犹豫,侧身让开:“此处非谈话之所,罗帮主若不嫌弃草庐简陋,还请入内详谈。”
罗三娘微微颔首,对身后护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外面警戒,自己则跟着唐咏永走进了草庐。
草庐内重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四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阿木机警地守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唐咏永取出那份誊抄的账册摘要,以及父亲那封未写完的遗书抄件(隐去了具体人名和过于敏感的部分),递给了罗三娘。“此为先父当年查获的部分证据,以及沈家与织造府、乃至东宫詹事府杨廷轩勾结的往来记录。其中关于‘甲字号’特货北运一事,与帮主所查沈家最近货物被劫之案,或有关联。”
罗三娘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翻阅。她看得极快,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这些证据,远比她想象的更为详实、更具杀伤力!不仅坐实了沈家长期贪墨、勾结官员的罪行,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东宫!若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足以引发一场官场大地震!
“好!好一个沈万山!好一个杨廷轩!”罗三娘合上纸张,眼中寒光四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难怪沈家这些年如此肆无忌惮,原来背后有如此靠山!十年前构陷苏大人,恐怕也是为了掩盖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看向唐咏永,语气郑重了许多:“苏公子,这些证据,分量极重。你将它示于罗某,是信得过罗某?”
“沈家是帮主的敌人,也是苏永的仇人。”唐咏永直视着她的眼睛,“敌人的敌人,即便不能成为朋友,至少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苏永别无他求,只希望借助帮主之力,让这些证据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扳倒沈家,揭开真相!至于之后,苏永是生是死,是否能为先父正名,但凭天意,绝不敢连累帮主。”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克制,既表明了合作意愿,也划清了界限,不求罗三娘为他个人复仇或正名背书,只求共同对付沈家。
罗三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混迹江湖多年,见过太多急功近利、妄图借她之力达成私欲之人。像唐咏永这样目标明确、态度磊落、且手握重宝却懂得分寸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苏公子快人快语。”罗三娘沉吟道,“沈家是我漕帮死敌,此次更是欲置我于死地。扳倒沈家,于公于私,罗某都义不容辞。你手中的证据,确是对付沈家的利器。只是……”她顿了顿,“仅凭这些,要扳倒沈家或许不难,但要牵扯出东宫的杨廷轩,甚至动摇其背后的势力,恐怕还不够。东宫地位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铁证和合适时机,贸然揭露,恐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她果然老辣,一眼看到了问题的核心。扳倒沈家这个商人容易,但要撼动东宫的属官,甚至可能牵扯到储君,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帮主所言极是。”唐咏永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需要……一个能让这些证据安全递上去、并引起足够重视的渠道。不知帮主在朝中或江南官场,可有能信得过的关系?”
罗三娘摇了摇头:“漕帮终究是江湖草莽,与朝廷清流素无深交。省里、府里虽有些人情往来,但涉及此等惊天大案,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绝不敢插手。此事……恐怕还需另寻他途。”
渠道问题,再次成为横亘在前的难关。
“或许,我们可以从沈家内部入手。”唐咏永忽然道,“沈家并非铁板一块。沈万山远在洛阳,苏州由沈万江主事。此次沈福勾结水匪欲害帮主之事,无论真假,沈万江必然震怒。沈福是沈万山的心腹,在苏州作威作福,恐怕早就引得沈万江不满。我们是否可以……利用沈家内部的矛盾,分化瓦解,甚至……策反某个关键人物,拿到更直接的、指向杨廷轩的证据?”
罗三娘眼睛微微一亮:“离间计?这倒是个思路。沈万江此人,志大才疏,贪财好利,且对沈万山把持家族大权、自己只能留守江南早有怨言。若能找到他的痛处,或可加以利用。只是,此人狡猾多疑,寻常利益恐怕难以打动。”
“若是关乎他身家性命,乃至沈家存亡的利益呢?”唐咏永缓缓道,“帮主手中,不是刚拿到了福瑞钱庄协助前任知府洗钱的把柄吗?此事若曝光,沈万江作为苏州主事,首当其冲。我们可以此要挟,逼他合作,交出沈家与杨廷轩勾结的更多实证,或者……让他出面,揭发沈福乃至沈万山的某些罪行。”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罗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苏公子年纪轻轻,心思倒是缜密狠辣。好!此事或可一试。福瑞钱庄的把柄,足以让沈万江投鼠忌器。罗某便设法,与这位沈二爷‘好好谈谈’。”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安全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以及万一事败的退路等等。罗三娘行事果决,很快便有了初步的方案。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开始流动,草庐外的护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哨,示意天色将明。
罗三娘站起身,将那些证据抄件仔细收好,对唐咏永道:“苏公子,今日之会,你知我知。在外人面前,你我依旧素不相识。沈家耳目众多,此地也不宜久留。你们最好早做打算,换个更隐蔽的所在。罗某会派人暗中留意沈家动向,一旦与沈万江接触有了结果,或找到其他线索,自会设法通知你们。”
“多谢帮主。”唐咏永拱手道,“我等会小心行事。”
罗三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唐咏永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苏公子,前路凶险,望自珍重。令尊未竟之志,或将在你手中得续。保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带着三名护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晨雾之中,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草庐内,油灯将尽。唐咏永、秦郎中、阿木三人相视无言,心中却是激荡难平。
一夜之间,局势豁然开朗。他们不仅与罗三娘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更制定了一个大胆而可行的新计划。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潜行者,手中也多了一把锋利而沉重的“刀”。
太湖的晨曦,穿透薄雾,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湖面。新的一天,伴随着新的希望与更大的风险,已然到来。
唐咏永走出草庐,迎着湖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您看到了吗?儿子在江南,找到了第一个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沈家的末日,或许,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