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来访后的几天，东山草庐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内里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唐咏永知道，与罗三娘的短暂联盟，既是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沈家和官府绝不会对罗三娘的突然发难善罢甘休，而他们这些躲在幕后的“知情人”，随时可能被卷入更猛烈的风暴中心。
果然，苏州城内的消息开始变得诡谲起来。
先是林掌柜通过阿木带来口信，说沈家福瑞钱庄被查之事，在府衙内部似乎被压了下去，并未公开审理，只是罚了一笔不痛不痒的银子，钱庄照常营业。而罗三娘冲击钱庄的案子，更是没了下文，仿佛从未发生过。但城里的气氛却愈发紧张，巡街的衙役和兵丁明显增多，尤其是码头和沈家各处分号附近，暗哨密布。
接着，又有风声传出，说沈家在江南的生意最近接连受挫，不仅被几家外省来的大商号抢走了几笔重要订单，连漕运上的份额也似乎被罗三娘暗中蚕食。沈万江似乎焦头烂额，频频出入府衙和织造衙门，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看来，罗三娘已经动手了。”秦郎中分析道，“明面上压下了冲突，暗地里却在商业和漕运上对沈家进行全方位的挤压和报复。沈万江疲于应付，内部压力必然剧增。这正是我们离间沈家、逼迫沈万江就范的好时机。”
唐咏永点头同意。罗三娘果然雷厉风行，手段老辣。她暂时不直接掀翻沈家钱庄的旧账，而是以此为筹码，在其他领域步步紧逼，让沈万江内外交困，最终不得不做出选择。
“林掌柜还说，”阿木补充道，“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南腔北调的都有，不像寻常商旅，倒像是……江湖人。有人看见他们在码头和几家客栈出没，似乎在打听什么。林掌柜担心，会不会是沈家从外地请来的帮手，或者……是洛阳沈万山派来的人？”
洛阳来的人？唐咏永心中一凛。沈万山坐镇洛阳，掌控大局，江南的变故他不可能不知晓。派得力人手南下，一是为了稳住局面，二恐怕也是为了追查“谣言”和“黑手”。如果来的是沈万山的心腹，甚至可能是东宫那边的人，那情况就更加复杂危险了。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些‘生面孔’的信息。”唐咏永对阿木道，“你再去一趟城里，这次不要接近码头和沈家产业，只在茶馆、酒楼这些人流混杂的地方听听风声，看看能否打听到这些人的来历、落脚点，或者……他们具体在打听什么。务必小心，感觉不对立刻撤回。”
阿木应声去了。
唐咏永则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罗三娘那边正在施压，他们这边也不能干等。或许，可以尝试从另一个方向入手——父亲当年在江南的旧关系。虽然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但父亲为人清正，当年或许还有一两位真正的知己或受过其恩惠的人，愿意在暗中提供帮助。
他将这个想法与秦郎中商议。
秦郎中沉吟道：“令尊当年在江南时间不长，且主要是查案，结交的多是官场同僚和底层吏员。十年沧桑，这些人或升迁、或调任、或致仕、甚或……已不在人世。冒然接触，风险极大。不过，”他顿了顿，“老夫倒想起一人。此人姓杜，名文渊，当年曾是苏州府衙的一名刑名师爷，为人刚直，精于刑名律法，与令尊在查案时有过交集，对令尊颇为敬佩。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排挤出了府衙，据说在城西开了一家私塾，以教书为生。此人性格孤傲，但品行应当无虞。或许……可以一试。”
杜文渊……刑名师爷……唐咏永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一位熟悉官府运作、精通律法、且对父亲抱有善意的退隐师爷，若能争取过来，对后续的行动将大有裨益。
“不过，如何接触此人，需慎之又慎。”秦郎中提醒，“他既然已远离是非，未必愿意再卷入此等漩涡。而且，他与令尊只是公务之交，情分有多深，难说。我们只能以旁敲侧击、试探为主，绝不可直接亮明身份和目的。”
“晚辈明白。”唐咏永道。他决定，等阿木带回关于那些“生面孔”的消息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以及如何接触杜文渊。
两日后，阿木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那些“生面孔”果然来历不凡！据茶馆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说，那些人说话带着明显的河南口音，行事作风干练狠辣，其中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阴鸷的瘦高个，被人称为“七爷”。行商曾在洛阳见过此人，是沈万山手下最得力的护卫头领之一，据说手上功夫极硬，而且专替沈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沈万山果然派来了心腹干将！“七爷”亲自南下，说明沈万山对江南的变故极为重视，甚至可能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这些人明面上可能是来协助沈万江稳定生意，暗地里，恐怕首要任务就是追查“谣言”源头、账册下落，以及……苏家可能存在的后人！
“另外，”阿木脸色有些发白，“我还听到一个更吓人的传言！说那个‘七爷’带人，暗中在查几个月前，从洛阳来苏州的、所有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特别是那些行踪神秘、独来独往、或者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
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这针对性再明显不过了！沈家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可能潜逃至江南的“苏家后人”！唐咏永恰好符合这个年龄范围，而且他南下途中虽然尽量隐蔽，但难免留下蛛丝马迹。阿木频繁出入渔村和苏州城，也可能被有心人注意到！
草庐的隐蔽性，恐怕已经大打折扣！
“此地不宜久留了。”秦郎中立刻判断道，“沈家既然已经开始有目标地排查，东山虽偏，但并非绝对安全。那个‘七爷’是江湖老手，手下又多，迟早会查到这一带。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到哪里？苏州城内更不安全。太湖虽大，但岛屿渔村有限，大规模搜索之下，也难以藏身。
“或许……可以去杜文渊那里暂避？”阿木提议，“他不是在城西开私塾吗？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可能更安全？而且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接触他。”
唐咏永摇头：“不妥。杜文渊与我们非亲非故，贸然投奔，极易引起怀疑，反而可能连累他。况且，沈家的人很可能也会排查与苏家旧案可能相关的所有人，杜文渊当年与先父有交集，未必不会被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