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礁头将船速放得更慢,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行。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浓雾和芦苇丛中仔细搜寻。
忽然,在前方右侧芦苇丛的深处,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红灯!
阿木精神一振!找到了!
老礁头调整方向,向着那点红光缓缓靠近。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到那是一艘比乌篷船稍大、同样毫不起眼的旧渔船,船篷外挂着一盏用红纸糊住的小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红灯船静静地泊在芦苇丛中,四周并无其他船只的踪影。
老礁头将乌篷船在距离红灯船约三丈外的芦苇间隙中停下,抛下石锚,对阿木低声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半个时辰未归,或有异常动静,我便先行离开,你自求多福。”
阿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将装有密信的竹筒小心塞进怀中,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暗藏的短刃和秦郎中给的药丸,然后轻轻跃入及膝深的湖水中,蹚着冰冷的水,小心翼翼地向着那艘红灯船靠近。
芦苇丛中水草纠缠,脚下淤泥湿滑。阿木尽量放轻动作,拨开密密层层的芦苇杆,慢慢接近。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来到了红灯船旁。船上静悄悄的,船篷的帘子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阿木定了定神,按照约定的暗号,在船帮上轻轻叩击了三下——两长一短。
片刻沉寂。然后,船篷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精悍的汉子探出头来,目光锐利地扫向阿木,低声喝问:“什么人?”
“东山来的,送鱼。”阿木压低声音,说出第一句暗语。
那汉子眼神微凝,又问:“什么鱼?”
“太湖银鱼,要现钱的。”阿木说出第二句。
暗号对上。那汉子神色稍缓,侧身让开:“上来吧。”
阿木手脚并用地爬上船。船舱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比外面略好。除了刚才那汉子,舱内还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锦缎长袍、外罩黑色大氅、面色苍白、眼袋深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与沈万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郁闪烁,此刻正用一种混合了焦虑、审视与一丝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阿木。正是沈万江!
他旁边,则坐着罗三娘!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外罩了一件防水的斗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看到阿木,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而带阿木上船的汉子,则持刀立在舱口,警惕地望着外面。
气氛凝重而压抑。
“东西呢?”沈万江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迫不及待。
阿木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裹的竹筒,双手递上:“我家公子给沈二爷和罗帮主的信。”
沈万江一把抢过竹筒,迫不及待地拆开,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起来。他的脸色随着阅读,不断变幻,时而惊疑,时而阴沉,时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罗三娘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在沈万江和阿木之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很快,沈万江看完了信,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阿木:“苏明远的儿子?他现在在哪里?!这信上说的账册,还有那些……证据,都在他手里?!”
阿木按照唐咏永的嘱咐,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公子身份,信中已言明。至于所在之处,为安全计,暂不便透露。公子手中,确有先父遗留的、足以证明沈家与织造府、乃至东宫某些人勾结贪墨的铁证。此次派小人前来,是想问问沈二爷,对于公子信中所提的条件,意下如何?”
沈万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信中所提的条件——交出沈家与杨廷轩勾结、构陷苏明远的铁证——这无异于让他背叛家族和背后的靠山,自绝后路!但若是不答应……罗三娘手中握着他福瑞钱庄协助前任知府洗钱的把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下狱问斩!苏家小子手中的账册,更是能将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今大哥(沈万山)远在洛阳,又被东宫那边的事牵扯,自顾不暇,江南这烂摊子……
“沈二爷,”罗三娘适时开口,声音冰冷,“苏公子的诚意,已经拿出来了。两条账册记录,足以让你看清形势。沈家这些年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比我更清楚。如今东窗事发,你是想跟着沈万山一起沉船,还是……为自己,也为沈家其他无辜之人,找一条生路?”
沈万江额头渗出冷汗,双手微微颤抖。他看向罗三娘,又看看阿木,最后目光落回那封信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船舱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淅沥的雨声。
阿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沈万江的答复,将决定今夜谈判的成败,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他们未来复仇之路的走向。
太湖的夜雨,依旧无休无止。芦苇荡深处的这艘小船上,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密谈,正进入最紧张、最微妙的时刻。